轟炸伊朗並非戰略

文／Sarah Neuman

　　8月17日，美伊6月達成的協議規定的60天期限到期，但雙方仍未達成最終和平協議。同時，德黑蘭警告稱，如果外交努力失敗，伊朗準備在霍爾木茲海峽採取全面進攻姿態。這一刻揭露了美國在與伊朗的長期對抗中面臨的核心問題：問題不再是美國的軍事力量能否摧毀目標。顯然，美國可以做到。更棘手的問題是，摧毀這些目標能否帶來華盛頓所尋求的政治結果。經過數月的打擊、反擊、威脅和談判，答案越來越清晰：武器可以摧毀對方的能力，但武器本身無法促成政治解決。 

　　這一差距正是衝突的核心策略弱點。華盛頓擁有壓倒性的常規軍事優勢，但這種火力優勢並未轉化為政治控制。最初為了消除伊朗特定威脅的行動，如今已演變為一場涉及伊朗飛彈部隊、核子基礎設施、區域網路、海灣安全以及霍爾木茲海峽的對抗。結果並非戰略上的解決，而是一個惡性循環，每一次軍事行動都會刺激下一次行動的發生。 

　　空中力量在摧毀實體目標方面極為有效。它可以破壞指揮中心、發射裝置、基礎設施和軍事陣地。但摧毀目標並不等於實現政治目標。危險在於，華盛頓越來越傾向將轟炸視為通往戰略成功的捷徑。 

　　這就是缺乏戰略的轟炸的本質：軍事行動本身變成了戰略，而非戰略的工具。一個連貫的戰略應該從政治目標入手，然後確定軍事力量如何為實現這一目標做出貢獻。在當前的衝突中，這一順序似乎越來越顛倒。 

　　華盛頓發動打擊以示決心；伊朗報復以示韌性；華盛頓威脅進一步升級衝突以恢復威懾力；德黑蘭則透過提高升級成本來回應。雙方都可以宣稱取得了戰術上的勝利，而根本的政治問題卻依然懸而未決。一旦信譽與使用武力的意願掛鉤，那麼避免升級本身就會被視為軟弱的表現。結果便是個戰略陷阱：因為之前已經使用過武力，所以再次使用武力。 

威懾的局限性 

　　威懾並非僅僅取決於擁有更強大的武器。當對手認為持續抵抗將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而這些代價足以改變其政治考量時，威懾才能奏效。華盛頓曾多次試圖透過升級軍事行動來恢復威懾力。但威懾力不能用轟炸規模來衡量。關鍵在於對手是否會因此改變行為。 

　　伊朗的反應表明，這種考量遠比想像中複雜。德黑蘭非但沒有屈服於軍事壓力，反而試圖增加戰爭的經濟和政治成本，包括對地區基礎設施和霍爾木茲海峽施壓。這就造成了一種弔詭：華盛頓越依賴軍事壓力來重申威懾力，伊朗就越有動力去揭露美國力量的限制。因此，威懾不再是單邊的，而是雙向的：美國試圖說服伊朗，局勢升級的代價太高；而伊朗則試圖說服華盛頓，持續升級同樣代價高昂。 

　　因此，認為每次額外的打擊都會自動增強美國的威懾力是誤導性的。一次打擊如果未能改變對手的政治考量，可能只是展示了軍事能力，卻無法產生威懾作用。 

　　這場衝突越來越不像一場為了結束戰爭的連貫行動，而更像是一系列武力展示。華盛頓可以摧毀伊朗的設施；伊朗可以發射飛彈和無人機，威脅地區基礎設施。雙方都能證明自己有能力造成傷害。但造成傷害的能力並不等於策略上的成功。事實上，反覆展現實力的需求本身反而會暴露出先前所展現的不足。 

　　如果第一次轟炸行動的目的是建立威懾，為什麼還需要第二次？如果後續的打擊行動只是為了迫使對方做出政治讓步，為什麼談判仍然必要？如果美國的軍事優勢已經得到證明，為什麼華盛頓仍然要面對說服德黑蘭接受協議這一根本問題？ 

　　這種模式有可能演變成一個循環：每一次新的衝突升級都被視為最後的警告，但實際上卻只是下一輪衝突的序幕。華盛頓週期性地重返談判桌，恰恰揭露了軍事脅迫的限制。即便經過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最終想要達成的目標也需要透過政治談判來實現。這並非意味著軍事力量無關緊要，而是意味著軍事力量存在上限。 

　　這個上限至關重要，因為根本性的策略錯誤在於將削弱與轉型混為一談。美國的武器可以削弱伊朗的軍事能力，摧毀基礎設施，並增加抵抗的物質成本。但它們無法決定誰統治伊朗，伊朗精英的信念是什麼，伊朗社會如何應對外部攻擊，戰後會出現什麼樣的政治聯盟，或者德黑蘭最終會接受什麼樣的條件。 

　　這種區別在伊朗尤為重要。伊朗並非只是一系列軍事設施的集合體，而是一個擁有眾多機構、相互競爭的政治派別和嚴密安全體系的龐大國家。軍事打擊可以改變力量平衡，但並不會自動促成政治上的服從。 

　　外部攻擊甚至可能強化軍事壓力旨在削弱的政治結構。安全機構的影響力可能會增強，政治對手可能被描繪成合作者，領導層可以將抵抗定義為國家生死攸關的大事。軍事壓力固然會改變各方的考量，但改變考量並不等於控制結果。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撤軍階段。目前策略最根本的缺陷在於政治層面而非操作層面：華盛頓已經證明它知道如何升級衝突，但它卻難以界定成功結束衝突的標準。軍事行動需要一個最終目標。沒有最終目標，戰術上的成功就失去了戰略意義。摧毀一座飛彈工廠或許在軍事上取得了成功，但如果伊朗重建了它，那麼在政治上又取得了什麼成果呢？破壞核子基礎設施或許可以延緩伊朗的核子計劃，但如果結果是伊朗更堅定維護核能力，那麼戰略問題真的解決了嗎？ 

　　美國在軍事上仍然遠勝伊朗。但衡量戰略有效性的相關標準並非摧毀目標的數量，而是軍事行動能否推動衝突邁向穩定的政治解決。霍爾木茲海峽持續不斷的對峙就凸顯了這個問題。伊朗擾亂海上交通的能力已構成超越最初軍事目標的戰略挑戰。談判持續圍繞著海峽問題、制裁以及停止敵對行動等議題展開，顯示戰爭無法僅靠砲火轟炸結束。 

從升級到策略 

　　另一種選擇並非投降或單方面讓步，而是策略。華盛頓需要區分其軍事力量能夠摧毀的目標和其外交手段必須達成的目標。軍事力量可以創造籌碼，但無法決定最終的政治交易；它可以增加成本，但無法決定對手願意承擔的代價；它可以延緩對手的能力發展，但無法消除促成這些能力發展的政治動機。 

　　因此，這並非意味著美國軍事力量薄弱，恰恰相反，美國擁有非凡的破壞力。問題在於，這種破壞力被誤認為是政治影響力。 

　　現在的危險在於，華盛頓可能會以更大的脅迫手段來應對脅迫的失敗：發動更多打擊、擴大目標範圍、擴大局勢升級。這無異於重複同樣的戰略實驗，卻期待不同的結果。 

　　核心問題不再是美國能否再次轟炸伊朗。毫無疑問，美國可以。問題在於轟炸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沒有一個可信的答案，另一次軍事行動就可能淪為又一次失敗的武力展示：戰術執行上或許壯觀，後果也可能是毀滅性的，但在戰略上卻無法實現其預期的政治目標。 

　　武器可以摧毀基礎設施，可以削弱軍隊，可以造成損失。但武器無法締結條約，無法建構合法性，無法調和政治利益，也無法決定一個國家的未來。這些都是政治任務。除非華盛頓將戰爭視為政治任務，否則戰爭將永遠是不斷尋求戰略的軍事行動循環，而不是服務戰略的軍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