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在歐洲發動「混合戰爭」的證據極為薄弱 

與莫斯科全面陷入灰色地帶衝突的敘事讓人聯想到義大利在冷戰時期的「緊張戰略」 

文／Thomas Fazi

　　如今，在歐洲，幾乎每週都會發生無人機目擊事件、火災或停電事故，而這些事件都被歸咎於俄羅斯。我們被告知，所有這些事件都是莫斯科對歐洲大陸發動的持續不斷的、不斷升級的「混合戰爭」的一部分。 

　　上個月，德國正式指責莫斯科對萊比錫／哈勒機場發動了「失敗的」無人機襲擊，導致緊張局勢急劇升級。但證據是否支持西方關於俄羅斯正在對歐洲發動系統性混合戰爭的說法？ 

　　各種數據集和報告經常被引用作為證據，其中包括來自萊頓大學、蘇凡中心、美聯社以及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和全球安全組織（GLOBSEC ）等國防相關智庫的報告。單獨來看，每份報告都描繪了一幅黯淡的景象。然而，將它們並列閱讀，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首先，數據本身就存在矛盾：根據不同的報告，自2022年2月以來，俄羅斯在歐洲發動了52到255次混合攻擊，對於同一場行動而言，這竟然是五倍的差異。 

　　原因在於，目前對於「混合攻擊」的定義尚無統一標準。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本身也承認，這個術語「含義模糊」。有些報告僅將實體破壞行為納入統計；有些報告則將親克里姆林宮的貼紙、塗鴉、和平示威，甚至俄羅斯海軍透過英吉利海峽等行為都納入。換言之，這個概念幾乎可以涵蓋任何事件。此外，在大多數情況下，將俄羅斯與這些事件聯繫起來的證據非常薄弱，甚至根本不存在。所謂俄羅斯負有責任的證據通常只是西方官員懷疑俄羅斯參與其中的新聞報導。一旦某個政府聲稱「是俄羅斯幹的」，該事件就會被列入「混合攻擊」名單。 

　　然而，許多廣為人知的所謂俄羅斯破壞事件——例如馮德萊恩飛機GPS訊號被「干擾」、2024年底的波羅的海海底電纜事件、DHL貨機墜毀、2025年希思羅機場火災——最終都在基本的審查下不攻自破。在每起事件中，俄羅斯的參與最終都被排除。事實證明，馮德萊恩飛機的訊號從未遺失。波羅的海海底電纜是被懸掛中國和香港旗幟的船隻拖曳的錨損壞的，調查人員沒有發現任何蓄意破壞的證據。維爾紐斯的DHL貨機墜毀事件是飛行員操作失誤造成的，希思羅機場火災則是多年前就已發現但從未修復的變電站故障導致的。但考慮到此類撤回聲明通常只獲得最初指控報導的一小部分，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這些真相？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2025年秋天席捲歐洲的無人機恐慌中，當時幾乎每天都有無人機目擊事件發生，導致歐洲大陸多個機場關閉。各國領導人公開指責莫斯科，但幾乎所有所謂的「俄羅斯無人機」目擊事件最終都被證實是毫無根據的：荷蘭一項針對約60起事件的調查發現，「恐慌情緒蔓延，但幾乎沒有證據表明俄羅斯參與其中」，許多目擊事件最終被證實是業餘無人機、飛機、直升機、衛星甚至是星星。 

　　俄羅斯無人機確實曾進入北約領空——在波蘭、羅馬尼亞、摩爾多瓦和立陶宛——但幾乎總是發生在靠近烏克蘭邊境、襲擊烏克蘭目標期間。就連立陶宛總統也表示，最近一次此類事件很可能是由於一架無人機因烏克蘭的干擾而偏離航線造成的。這看起來更像是鄰國戰爭的餘波，而非蓄意入侵。曾有一次俄羅斯無人機在波蘭境內深處被擊落，但即便如此，西方情報官員也「私下」承認，俄羅斯的入侵很可能並非蓄意為之。 

　　還有萊比錫／哈勒事件。在德國正式指控俄羅斯參與後，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迅速宣稱「證據確鑿」。這或許不假，但由於沒有任何證據公諸於世，我們只能相信德國當局的說法。正如一位德國教授告訴歐盟觀察家網站的那樣，這種歸咎「或許合情合理，但顯然沒有任何證據」。 

　　最終，撇開所有推測性和未經證實的「事件」不談，剩下的只有少數幾起確鑿的破壞案件，這些案件最終導致了定罪，例如倫敦的倉庫縱火案、布拉格的公交車縱火案、維爾紐斯的宜家火災案，以及一些寄往烏克蘭的GPS追縱包裹——據稱這些包裹是為了偵察破壞目標和運輸路線。然而，即使在這些案件中，法院也只是將一些較低較低的成員定罪，這些人通常是透過Telegram上的匿名帳號聯繫的。只有少數幾起案件——尤其是倫敦的倉庫縱火案和德國的GPS追蹤包裹案——在經過激烈的審判後才確定與俄羅斯政府或其代理人有關聯，而其他案件的定罪則依賴於認罪或非公開審理。但即便假設俄羅斯確實是所有這些案件的幕後黑手，最終呈現出的也只是少數零星事件，造成的損失有限——這與歐洲領導人經常提及的「戰爭」相去甚遠。 

　　那麼，這只是受點擊量驅動的媒體煽動的集體恐慌嗎？或者，鑑於俄羅斯對歐洲發動「混合戰爭」的說法似乎僅僅基於宣傳，歐盟北約機構是否在有組織地試圖讓民眾相信歐洲正遭受俄羅斯的攻擊？ 

　　這種說法顯然服務於多種利益。首先，它有助於各國政府維持對日益不得人心的烏克蘭戰爭以及需要大幅削減其他領域開支的歐洲大陸重整軍備行動的支持。正如拉脫維亞國際事務研究所的一份報告所指出的，「混合戰爭」這個「模糊的標籤」似乎是「為了刺激日益萎靡的國防預算和削弱北約的凝聚力」而提出的。這項策略奏效了：無人機恐慌導致歐盟和北約層級都增加了反無人機支出。同時，情報機構也利用破壞威脅來獲取更大的權力。 

　　「俄羅斯干預」的幽靈也為威權主義提供了更廣泛的紅利，為從網絡審查到鎮壓異見人士再到選舉操控等一切行為提供了正當理由——最令人震驚的莫過於羅馬尼亞，該國因所謂的俄羅斯虛假信息宣傳活動而被宣布整個選舉無效，但從未提供任何俄羅斯參與的證據。最近，英國首相安迪．伯納姆在推動加強與歐盟關係之際，聲稱俄羅斯干預英國脫歐公投「顯而易見」，但同樣沒有提供任何證據，儘管多項調查都幾乎沒有發現任何證據支持這一說法。 

　　人們或許可以得出結論，如果說歐洲正在遭受一場「混合戰爭」，那麼這場戰爭正是歐盟北約體制自身對其民眾發動的，其形式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心理戰，目的是誇大俄羅斯的威脅。 

　　最令人擔憂的是，這有可能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北約國家持續透過情報、衛星和目標定位支持，為烏克蘭對俄羅斯（包括民用基礎設施）的縱深打擊提供便利，而每一次襲擊都增加了俄羅斯對北約領土進行報復的可能性。一旦此類襲擊發生，它將被視為俄羅斯正在進行的「混合戰爭」的無端升級，屆時歐洲幾乎沒有克制的餘地。 

　　這是一個典型的安全兩難。在這種環境下，目前主要存在於紙面上的「混合戰爭」很容易演變成核武大國之間的熱戰。 

　　在義大利，「緊張戰略」一詞讓人聯想到上世紀6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一段黑暗時期。當時，在北約庇護下運作的情報機構和秘密準軍事網絡誇大恐怖主義威脅，以恐嚇選民，甚至親自實施恐怖攻擊，而這些攻擊在某些情況下被歸咎於左翼。歐洲領導人應警惕重拾此類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