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和以色列在伊朗問題上的目標有多一致？

儘管美國和以色列都希望削弱那個挑戰他們在中東共同議程的國家，但以色列不惜一切手段實現地區霸權的願望，可能對美國及其自身利益不利

文／Mitchell Plitnick

　　以色列前副國家安全顧問查克．弗雷利希對美以關係感到擔憂。他認為，在當前對伊朗的戰爭中，以色列和美國的目標正在出現分歧。他看到唐納德．川普對伊朗政權更迭的承諾正在動搖，並稱之為「……兩國之間首次——令人擔憂的——分歧」。 

　　弗雷利希認為，美國和以色列在這場戰爭中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一致的。他寫道，這些目標包括：「推翻伊朗政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嚴重削弱伊朗的導彈能力，徹底摧毀伊朗的核計劃，並進一步削弱伊朗的地區代理人。」 

　　撇開伊朗核計畫這個虛假問題不談──伊朗自2003年以來就沒再追求核武──其他三個目標或許是共同的，但它們都遠不足以構成美國如此迫切的利益，以至於這場戰爭及其所有全球風險和後果都是必要的。 

　　弗雷利希沒有注意到的是，儘管川普政府可能愚蠢地在這場戰爭中採取了與以色列類似的目標，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美國和以色列在這場戰爭中的利益始終截然不同。 

　　但弗雷利希的擔憂不無道理。以色列在美國公眾心目中的地位已急劇惡化，如今，由於盲目支持以色列那些駭人聽聞且不得人心的政策，美國總統連續第二年面臨巨大的政治損失。 

　　以色列希望透過這場戰爭除掉該地區唯一一個能夠對其議程構成實質挑戰的國家。美國也有同樣的目標，但重點有所不同。 

　　對美國而言，自1979年以來，伊朗一直是反美主義的象徵，也是全球的惡棍。這個所謂的「恐怖主義主要支持國」是一個有用的政治目標，但它幾乎不會對地球另一端的美國構成真正的威脅。 

　　以色列將伊朗視為阻礙其地區野心的引擎，並為巴勒斯坦武裝抵抗運動提供支援（並非偶然地提供了武器）。 

　　關於美以兩國在安全政策上「毫無分歧」的老生常談，與伊朗對兩國構成的不同威脅程度相矛盾。當然，除非有人認為，美國可以不顧自身利益，以以色列的利益為先來制定政策，但大多數美國人並不認同這種觀點。 

　　當我們審視美國和以色列對中東地區的不同願景時，認為兩國利益一致的觀念就更加站不住腳了。美國總體上希望保持穩定。這有助於維持市場平靜，並確保中東資源持續流出該地區，流入西方企業手中。 

　　但以色列尋求的是地區霸權，而非透過夥伴關係，而是透過武力和威脅。這一點在其拒絕與2002年阿拉伯和平倡議進行外交接觸（該倡議提出，如果以色列接受基於兩國方案框架的協議，以色列將與整個阿拉伯聯盟實現全面關係正常化）以及拒絕認真考慮在佔領和剝奪巴勒斯坦人土地的問題上做出讓步以換取與沙特阿拉伯的關係正常化協議中顯而易見。只有當一個阿拉伯國家在以色列沒有在巴勒斯坦人權利問題上做出讓步的情況下實質上實現和平時，以色列才會接受和平協議。埃及、約旦以及最近的「亞伯拉罕協議」都是如此。 

　　以色列並不將區域穩定放在首位。相反，它的整個存在都建立在其猶太公民的不安全感以及這種不安全感所贏得的來自世界各地支持者（包括猶太人和非猶太人）的同情之上。 

　　因此，以色列的目標、戰略、戰術和具體決策並不總是與美國的目標、戰略、戰術和具體決策一致。 

威脅伊朗石油生產 

　　對侵略和動盪的執著並非僅限於班傑明．內塔尼亞胡及其右翼同僚，也包括一些主要的反對派人物。 

　　與內塔尼亞胡成功疏遠的美國民主黨關係密切的亞伊爾．拉皮德，上週末呼籲對伊朗石油基礎設施發動大規模襲擊。 

　　拉皮德在推特上寫道：「以色列必須摧毀哈格島上的所有伊朗油田和能源工業，這樣才能摧毀伊朗經濟並推翻政權。」 

　　哈格島是伊朗石油出口的主要來源地。摧毀該島將使本已疲弱不堪的伊朗經濟陷入更深的泥潭，即便能夠恢復，也需要數十年時間。此外，這將對世界石油長期供應造成重大打擊。 

　　這並未得到華盛頓的認可。拉皮德發推文後不久，以色列便襲擊了德黑蘭的煉油廠，以此試探美國對伊朗石油基礎設施遭受攻擊的反應。襲擊導致周圍數十英里範圍內空氣中瀰漫著有毒物質。 

　　美國的反應迅速而明確。林賽．格雷厄姆罕見地批評以色列，他在推特上斥責特拉維夫：「請謹慎選擇你們的目標，我們的目標是在伊朗政權垮台後，以一種不會剝奪伊朗人民開啟新生活機會的方式解放他們，伊朗的石油經濟對實現這一目標至關重要。」 

　　我們可以斷然否定格雷厄姆——這位長期以來支持對伊朗實施制裁和發動戰爭的人物——會關心伊朗人民的說法。格雷厄姆顯然是在代表川普發言，並向以色列傳遞一個訊息：必須避免摧毀伊朗的石油財富。 

　　但內塔尼亞胡以及更廣泛的以色列領導階層，其行事作風絕非花言巧語。他們當然明白，摧毀伊朗的油田不僅會重創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還會使任何政府，無論對西方多麼友好，都難以重建伊朗的經濟。 

　　這並非川普及其海灣君主國盟友所渴望的穩定之道，而是混亂和國家崩潰的根源。敘利亞、利比亞、阿富汗和伊拉克這些面積小得多的國家，都因戰爭撕裂政府而滋生一些最極端的組織，並引發了巨大的區域衝突。一個失敗的伊朗將會更糟。 

　　這不符合美國的利益，並導致了另一個重大的利益分歧。這一點在川普談到要在伊朗找到他認為「好領導人」時體現得淋漓盡致，而以色列國防部長伊斯拉埃爾．卡茨則直言不諱地表示，無論伊朗選擇誰，以色列都會將其列入暗殺名單。 

　　兩國都希望透過戰爭實現政權更迭，但對於如何實現這一目標，雙方的設想卻不盡相同。 

這不是以色列想要的結局。 

　　川普在戰爭問題上發出了令人惱火的矛盾訊息。週一，他說美國「即將結束」這場戰爭，但同時又暗示「我們將走得更遠」。上週，他聲稱目標是伊朗「無條件投降」，這顯然是不可能實現的。 

　　即使是內塔尼亞胡也肯定不願去預測這位反覆無常、常常糊塗且消息閉塞的美國總統會在結束戰爭的問題上採取何種立場。但如果戰爭很快結束，無論以色列或美國是否願意公開承認，這場戰爭都將是一場慘痛的失敗。 

　　是的，如果戰爭現在結束，伊朗將遭受另一次挫折，失去許多無辜生命，並遭受巨大損失。 

　　但伊朗也將迎來一位新的領導人——莫傑塔巴．哈梅內伊，他既會繼承其父的大部分遺產，又會採取更為強硬的路線。莫傑塔巴與革命衛隊關係密切，反對與西方接觸，更傾向採取軍事立場。 

　　無論他的立場是否合理，美國兩次在談判進行中且取得進展的情況下對伊朗發動突襲，這無疑加強了莫傑塔巴．哈梅內伊的論點。 

　　莫傑塔巴曾被認為是馬哈茂德．艾哈邁德尼賈德2005年當選伊朗總統的關鍵人物之一。在最近的美以攻擊中，他失去了妻子、一個孩子、母親、一個姊妹以及父親。因此，他不太可能對以色列或美國的訴求表示同情。 

　　伊朗將重建其飛彈儲備，並且更容易補充其無人機供應。在穆傑塔巴．哈梅內伊的領導下，伊朗必將加強與該地區各親伊朗民兵組織的關係。 

　　最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對發展核武的支持力道很大。阿里．哈梅內伊的教令使這一問題始終停留在理論層面，公眾對此並無定論，莫傑塔巴對此問題的立場也不得而知。但他現在有權推翻其父的教令，而擁有核武的美國和以色列的攻擊也強有力地佐證了「伊朗若不擁有核武就無法阻止未來的攻擊」這一論點。北韓的例子，與伊拉克和利比亞的例子相比，便構成了強而有力的論點。 

　　因此，從以色列的角度來看，現在結束戰爭是一個令人擔憂的前景。伊朗國家結構在這次大規模轟炸中依然完好無損，無疑會令新任最高領袖更加膽大妄為。引發伊朗大規模抗議的反政府情緒依然存在，而且鑑於經濟遭受的額外壓力，這種情緒甚至可能加劇。但他們將更容易受到指責，被指控慫恿美國打擊伊朗，尤其是在川普和內塔尼亞胡在戰爭前後都曾大肆宣揚「將伊朗人民從伊斯蘭共和國手中解放出來」的言論。 

　　以色列深知，要贏得這場戰爭，就必須摧毀伊朗政府。但他們無法僅憑空襲就做到這一點。而且，如果沒有美國的直接參與，他們也絕對無法做到；這正是他們之前沒有對伊朗發動攻擊的原因。然而，美國國內對地面入侵的抵制，如果有什麼改變的話，那就是比戰前更強烈了。 

　　美國發動這場戰爭從來就沒有正當理由。即便在美國戰爭策劃者所設想的最佳情況下，戰爭的結果也無法增進美國的任何利益。即便政權更迭行動成功，美國國際地位的受損、對全球經濟的衝擊以及海灣局勢的不確定性，都將抵消川普任何精心策劃的勝利慶祝。 

　　但內塔尼亞胡的情況則截然不同。如果伊朗作為一個國家徹底崩潰，地區動盪將對內塔尼亞胡的地位極為有利。如果現任政府垮台，無論是在戰爭期間還是戰後，地區仍將存在持續的不穩定，但以色列的主要地區競爭對手將不復存在。 

　　但就目前而言，戰爭的走向並非內塔尼亞胡所願。伊朗正成功地提高對其發動攻擊的成本，如果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能夠渡過難關，美國未來採取軍事行動的可能性將大大降低。考慮到歷任美國總統都拒絕捲入這場冒險，這一點意義重大。 

　　如果川普選擇退出，無論他是否宣稱勝利，伊朗仍將擁有飛彈、地區夥伴、石油，以及一位更強硬的最高領袖，這位最高領袖已經擁有了世界上所有追求核武的理由。 

　　川普可以掩蓋很多事實並宣布勝利。但即便以色列的審查制度愈演愈烈，內塔尼亞胡也無法將其粉飾成一場勝利。 

　　川普因為這場戰爭在政治上節敗退，結束戰爭符合他的利益。內塔尼亞胡則希望戰爭能持續足夠長的時間，以迫使伊朗瀕臨崩潰，或者，即便無法達到這個目的，也要盡可能地破壞伊朗的穩定。 

　　與弗雷利希的暗示相反，美國和以色列發動這場戰爭的初衷並非相同。如今，他們的分歧甚至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