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將加薩的教訓延續到西半球 

西方普世主義、自由主義和全球化的空洞本質如今已昭然若揭，世人皆知 

文／Sami Al-Arian

　　美國上週末綁架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及其妻子，這不僅僅是長期爭端的升級。 

　　這是透過侵略行為作出的宣言，即西半球的主權是海市蜃樓，受制於美國的干預——國際法是為敵對國家和弱小國家保留的工具，而不是適用於大國或帝國的義務。 

　　儘管美國將這項行動定性為「執法行動」，但實際上它更像是一次軍事突襲——唐納德．川普總統的言論也印證了這一點。他稱此次行動「極其成功」，並表示美國將「繼續管理這個國家」，直到實現「安全、妥善和審慎的權力交接」。 

　　他警告委內瑞拉政治領導人，「發生在馬杜羅身上的事也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並表示他不怕「派兵到地面」。 

　　最能說明問題的是，川普決定將這項行動公開與石油連結起來。他厚顏無恥地聲稱，委內瑞拉「竊取」了美國「憑藉美國人的才能、幹勁和技能」建立起來的石油產業，並稱之為「我國歷史上最大的美國財產盜竊案之一」。 

　　這種語言屬於征服的傲慢詞彙，而不是合法性和正義的詞彙。 

　　要理解川普在委內瑞拉的行動，必須將其置於更大的帝國主義框架下進行考察。門羅主義由美國第五任總統詹姆斯．門羅於1823年提出，旨在將西半球確立為美國的勢力範圍。 

　　隨著時間的推移，它演變成一種半球強制執行的理論：美國將決定哪些政府被認為是「合法的」，哪些政府是「危險的」，需要受到制裁或取代，以及哪些資源是「戰略性的」，因此可以通過各種手段獲得。 

支配的邏輯 

　　當一個政府阻礙美國的霸權或戰略和經濟優先事項時，不穩定就成了政策，各種口號——「民主」、「反共產主義」、「反恐」、「禁毒戰爭」——被用來強制脅迫。 

　　2026年1月的新變化不在於意圖，而是肆無忌憚。先前的干預行動依賴代理人、秘密資助和「顧問」等形式的否認機制。而這一次，美國總統公開擁抱了霸權邏輯，妄圖透過公開展示美國的蠻力來嚇阻世界。 

　　委內瑞拉擁有超過3000億桶的石油儲量，是全球已探明原油儲量最大的國家。在一個將能源視為權力的帝國主義體系中，這一事實從來都不是道德中立的。 

美國對馬杜羅的起訴書是在軍事突襲後公開的，但這並非其犯罪行為的證據，而是事後貼上的一張標籤，旨在使美國帝國主義的所作所為正常化。 

　　但這不僅僅是關乎石油。委內瑞拉的奧裡諾科礦帶富含黃金和其他貴金屬；該國擁有超過8000噸的黃金儲量，是世界上最大的黃金儲量國之一。 

　　這很重要，因為以「禁毒」或「反腐敗」為名的干預措施往往帶有隱藏的目的——在這種情況下，就是賦予川普和跨國公司負責人權力，讓他們決定誰控制特許權、誰控制貿易路線以及誰可以從地下資源中獲利。 

　　委內瑞拉還擁有數十億噸鐵礦石以及大量的稀土元素、鎳、銅和磷酸鹽礦藏。這些資源是現代技術和工業生產的關鍵投入，包括鋼鐵，而鋼鐵是製造軍事裝備的必需品。 

　　在地緣政治競爭中，對重工業資源的控制往往決定權力平衡。 

　　在攻擊發生前的幾週和幾個月裡，美國對委內瑞拉採取的種種措施逐漸收緊，其戰略意圖也由此顯露出來。去年12月，美國實施海上封鎖，擾亂油輪航行，扣押貨物，導致委內瑞拉石油出口減半。 

　　華盛頓所展現的不僅是制裁會造成傷害，而是制裁、封鎖、扣押和「執法」敘事被用作政權更迭的準備火力。 

法律偽裝的崩潰 

　　華盛頓試圖改變的不僅是委內瑞拉石油的流向，還有這些石油在國內的用途。 

　　1998年烏戈．查維斯當選總統後，委內瑞拉將石油收入轉向大規模社會項目，旨在解決數十年來嚴重的社會不平等問題。在隨後的幾年裡，貧窮人口減少了一半以上，極端貧窮人口大幅下降，民眾獲得醫療、教育、住房和食物補貼的機會也顯著增加。 

　　這正是美國政策試圖瓦解的模式，從2000年代中期有針對性的金融措施開始，並在2015年後升級為全面的石油、銀行和貿易制裁。 

　　隨之而來的人道主義惡化是直接後果：透過外部強加的經濟扼殺蓄意逆轉社會成果，其目的不是為了改革治理，而是為了透過使現有制度在經濟上不可行來迫使政權崩潰。 

　　馬杜羅被綁架後，幾個月來一直推動委內瑞拉政權更迭的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將這次襲擊描述為「執法」行動。但包括墨西哥、巴西和哥倫比亞在內的該地區許多國家以及世界各國都對此予以譴責。 

　　中國表示「對此深感震驚，強烈譴責美國魯莽地對一個主權國家動用武力，並針對其總統」。 

　　華盛頓堅稱這次綁架事件僅僅是「執法」，這不僅令人難以信服，更暴露出其政治本質。美國在軍事突襲後公佈的對馬杜羅的起訴書，並非其犯罪行為的證據，而只是事後貼上的標籤，旨在使美國帝國主義的所作所為正常化。 

　　儘管川普聲稱美國現在將統治委內瑞拉，但他自己的國務院發出警告，稱無法幫助可能滯留在該國的美國公民。 

加薩和烏克蘭 

　　不能脫離加薩局勢來理解委內瑞拉，加薩局勢一直是國際政治中檢驗法律的全球試金石。 

　　過去兩年，華盛頓一直在政治上庇護以色列，在軍事上武裝以色列，並破壞任何追究以色列對其眾多罪行責任的努力。 

　　在南非指控以色列犯下種族滅絕罪的案件中，國際法院於2024年1月發布了臨時措施，這些措施分別於同年3月和5月進行了修改和重申。但聯合國機構反覆記錄的加薩人道主義局勢依然災難性，死亡和大規模流離失所的情況持續不斷——即使在所謂的停火期間也是如此。 

　　在刑事責任層面，國際刑事法院已對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發出逮捕令，但該逮捕令尚未執行。 

　　法律在委內瑞拉和以色列的適用方式上有明顯差異。 

　　馬杜羅未經審判即遭綁架，其國家被置於外國「過渡」管理之下，而內塔尼亞胡則被視為戰略夥伴。一個聲稱具有普遍法律性的體系，卻因其自身的豁免制度而遭到破壞。 

　　在烏克蘭問題上，西方堅持邊界不可侵犯，侵略是犯罪行為。但在加薩和委內瑞拉問題上，西方的觀點卻截然相反。決定主權何時發揮作用的，是權力，而非原則。 

　　委內瑞拉為世界帶來的最核心教訓雖然殘酷卻不容置疑。美國不能像對待委內瑞拉那樣對待朝鮮，因為朝鮮擁有可靠的核威懾力量，而委內瑞拉沒有。 

　　川普自身的過往紀錄也印證了這個邏輯。在與平壤的互動中，華盛頓被迫採取威懾管理和談判策略，正是因為斬首或佔領的代價將是生死攸關的升級。 

　　因此，委內瑞拉成為一個案例研究對象，它強化了全球南方國家普遍存在的論點，即核子能力起到了政權保障的作用。這並非對核擴散的道德認可，而是基於現實主義地緣政治邏輯對帝國行為的實證解讀。 

伊朗與武力限度 

　　同樣的威懾邏輯對伊朗更為適用——這一現實解釋了為何在德黑蘭發動類似委內瑞拉式的軍事行動很可能失敗，即便華盛頓和特拉維夫的一些人仍在幻想這種可能性。但此類攻擊幾乎肯定會失敗，因為存在一些結構性限制因素，而美國無法透過武力消除這些因素。 

　　伊朗在去年六月的十二日戰爭中展現了其報復能力。憑藉龐大的飛彈和無人機庫、堅固的設施以及打擊地區基地和關鍵基礎設施的能力，伊朗可以對其對手造成相當大的破壞。任何局勢升級都無法保證僅限於局部地區。 

　　霍爾木茲海峽對全球經濟至關重要。據美國能源資訊署稱，2024-2025年，經由該海峽運輸的石油流量佔全球海上石油貿易的四分之一以上，約佔全球石油和石油產品消費量的五分之一。 

　　伊朗人口9,200萬，領土面積160萬平方公里，無論從人口或地理角度來看，都不適合作為佔領計畫。 

正如加薩和委內瑞拉的例子所示，當法律只針對反對派實施時，它就失去了法律的功能，淪為權力的工具。 

　　美國對伊拉克和阿富汗的佔領表明，壓倒性的武力可以推翻一個國家，但無法治理一個拒絕佔領者的社會。伊朗花了二十年時間研究這些失敗案例，並發展非對稱因應策略，包括區域縱深。 

　　政權更迭行動與其說是依賴民眾支持，不如說是依賴情報滲透、叛逃和內部背叛。因此，馬杜羅的行動很可能會加強而非削弱委內瑞拉國內瓦解外國情報網絡和防止未來滲透的努力——這一結論源於先前的經驗，包括2002年針對查維斯的失敗政變。 

　　在社會層面，親政府動員——包括民間預備役部隊和社區自衛組織呼籲反對外國干預——反映了一種華盛頓屢次誤讀的模式，從伊拉克到阿富汗皆是如此。當干預被廣泛理解為與掠奪國家資源相關的外國統治時，罷免領導人並不能消除抵抗。 

　　委內瑞拉由此為美國帶來了一個熟悉的困境。制裁或許會削弱一個國家，但圍困會使社會在政治上更加頑固。高層的脅迫只會加劇底層反對派的勢力。 

　　加薩揭露了西方普世主義、自由主義和全球化的空洞本質。委內瑞拉將這一教訓延伸至整個西半球，其清晰程度甚至連盟友都難以掩蓋。正如加薩和委內瑞拉所展現的那樣，當法律僅被用來對付反對者時，它就不再是法律，而淪為權力的工具。當侵略行為公開與石油掛鉤時，帝國不再偽裝。 

　　兩千多年前，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曾向後世統治者發出一個簡單的警告：「回顧過去，看看那些興衰更迭的帝國，你也能預見未來。」然而，川普從未被指責聽取明智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