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賽局的終場哨？從《新聞週刊》的哀嘆，看穿美國體制性衰敗的真相

文／王平

帝國的憂鬱 來自前線的敗戰報告 

　　2025年九月中旬，美國主流媒體《新聞週刊》（Newsweek）刊出了一篇由其環境與永續發展編輯傑夫．楊（Jeff Young）撰寫的深度報導，標題直白而尖銳：〈中國擁抱潔淨能源，美國卻卡在20世紀〉。這篇文章與其說是一篇新聞，不如說是一份遞交給美國建制派精英的體檢報告，報告中的每一項數據、每一個場景，都指向一個診斷：在全球新一輪的產業革命浪潮之巔，那個曾經的領導者，正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將未來拱手讓人。 

　　報導以極具畫面感的蒙太奇手法開場，將讀者瞬間拉入中美兩國迥異的現實。鏡頭首先給到中國的廣袤西部，在新疆的戈壁沙漠中，一個佔地超過230平方英里、面積與大都會芝加哥相當的「米東太陽能園區」即將併網發電，其規模足以為五百萬戶家庭提供電力。接著畫面切換至東南沿海的福建，中國東方電氣風電公司的工廠裡，世界最大的風力渦輪機剛剛下線，其中心輪轂高達606英尺，約為紐約自由女神像的兩倍，單機峰值發電量可滿足五萬五千戶家庭所需。最後鏡頭來到中原腹地的鄭州，中國汽車製造商比亞迪正在全力建設一座城市規模的電動車與電池製造中心，其體量將是特斯拉在美國最大工廠的十倍之多。這些不只是孤立的工程奇蹟，它們是中國在21世紀能源版圖上，以物理實體鐫刻下的成功宣言。 

　　文章接著冷靜地羅列數據，為這些宏大場景提供註解。根據多數機構估算，中國已牢牢控制全球超過八成的太陽能光電板、七成的風力渦輪機以及過半的電動車製造產能。華府智庫「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氣候中心的李碩（Li Shou），為此下了一個生動卻殘酷的比喻：「這就像一場NBA總決賽，比賽已經進行到第四節，而美國隊已經落後了整整30分。」他進一步解釋，中國的統治級地位，是建立在「全面、精明且連貫的政策框架」之上，透過巨大的國內市場創造需求，同時穩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產業生態系統，不斷創新並降低成本。李碩直言：「這種獨門秘方，恕我直言，在美國根本不存在。」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報導中那個深陷泥沼的美國。文章承認，拜登政府在2022年通過的《降低通膨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曾一度為美國的潔淨能源產業注入強心針。該法案的稅收激勵和政府貸款，確實催生了數千億美元的私人投資，讓美國清潔電力協會執行長傑森．葛魯梅（Jason Grumet）一度看到希望，他對《新聞週刊》表示：「過去幾年，我們確實在有效地反擊，並且取得了成功。」當時，美國的清潔能源製造設施正快速增長，整個產業「即將達成基本自給自足」。市場的選擇也印證了這一趨勢，聯邦能源資訊署的數據顯示，去年美國電網新增的發電容量中，近九成來自太陽能、風能與電池儲能的組合。 

　　然而，這一切隨著川普總統重返白宮而畫上句點。川普將前任的綠色政策譏諷為「綠色新騙局」，並迅速簽署了其標誌性的《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該法案不僅終結了對潔淨能源的絕大部分補貼，其內閣官員更全面清算了相關的補助與貸款計畫。葛魯梅對此感到匪夷所思：「在能源需求不斷增長之際，聯邦政府竟積極地與美國企業和美國能源技術對賭，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悲觀地描述，政策的劇變已導致產業的投資管道「完全凍結」，新的清潔電力採購協議下降了約三分之一。葛魯梅的哀嘆，道出了美國產業界的集體絕望：「每四年，你腳下的地毯就可能被猛力抽走，這種預期對於一個國家的投資環境是毀滅性的。」 

　　這股寒蟬效應迅速擴散至資本市場。文章引述了數位專注於潔淨科技的創投領袖的觀點，他們不約而同地指出，川普的政策將會把原本流向美國的投資，驅趕到政策環境更友善的其他國家。波士頓資本公司Spring Lane Capital的聯合創始人羅伯．戴（Rob Day）痛心地說：「美國絕對會失去在所有這些明日科技與解決方案上的領導地位，這真是國恥。」知名作家與環保運動家比爾．麥奇本（Bill McKibben）則提供了更為辛辣的諷刺，他形容美國的行為等同於「派了一隊戴著紅帽子的服務生，去中國為他們端上午餐」，他預言：「如果川普那幫人得逞，十五年後，美國將會變成一個燃油車時代的『殖民地威廉斯堡』（Colonial Williamsburg），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會來這裡獵奇，看看過去的人們是如何生活的。」 

　　《新聞週刊》這篇充滿自由派精英憂患意識的檄文，鉅細靡遺地記錄了美國在能源轉型這場世紀豪賭中的潰敗。它精準地描繪了病症，卻未能深入挖掘病根。它將美國的困境歸咎於兩黨惡鬥下的「政治極化」，並哀嘆於美國正在「輸掉競爭」。然而，其論述的內在矛盾在於，它始終不敢去碰觸那個更深層的問題：這場潰敗，並非源於某個政黨或某個領導人的錯誤，而是美國當代政治經濟體制本身，發生了結構性的、不可逆轉的衰敗。 

內在批判 「競爭力」神話下的體制僵局 

　　若我們沿用報導所珍視的「國家競爭力」這一核心價值進行更徹底的追問，便會發現一個殘酷的真相：美國現行的體制，已從根本上喪失了進行長期、穩定、大規模產業戰略規劃的能力。文章中葛魯梅那句「每四年地毯就被抽走一次」的抱怨，並非體制的偶然失靈，而是其運作邏輯的必然結果。在一個金融資本的短期逐利需求，遠遠凌駕於國家長遠工業發展之上；以及選舉週期成為衡量一切政策價值的唯一尺度的政治系統裡，任何需要跨越數個選舉週期、需要巨大前期投入的國家戰略，都必然會被撕裂與犧牲。中國的成功，恰恰在於其國家體制能夠超越這種短視的週期性束縛，進行以十年甚至數十年為單位的資源配置與戰略佈局。 

　　因此，《新聞週刊》所見證的，並非是兩個實力相當的選手在公平競賽中的勝負，而是一個裝備了現代化工業引擎的選手，與另一個困在政治內耗泥潭、不斷自我癱瘓的選手之間的對決。這場賽局的勝負，在開跑前就已由雙方的「體制能力」所決定。報導將此歸咎於「黨派鬥爭」，實則迴避了問題的本質。這種鬥爭並非憑空而來，它恰恰是新自由主義模式下，國家能力被侵蝕、社會共識被瓦解後的必然產物。它所哀嘆的「失去領導地位」，實際上是一個霸權體系因無法解決其內部矛盾，而走向功能性衰竭的過程。 

　　更有甚者，這種執著於「中美競爭」的敘事框架本身，就是一種服務於舊霸權思維的意識形態陷阱。它將一場關乎人類未來的全球性技術變革，窄化為一場零和的地緣政治博弈。正如麥奇本在訪談中不經意透露出的矛盾心態——作為美國人，他感到「屈辱和沮喪」；但作為全球公民，他深知中國的產能擴張正為全球氣候行動創造機會。報導也提到，中國出口到非洲國家的太陽能板在去年激增六成。這揭示了真相的另一面：中國的工業實力，客觀上正在為全球南方國家提供可負擔的能源轉型工具，這本應被視為一項全球性的公共利益。然而，在美國精英的視角裡，這首先被解讀為地緣政治上的「失分」，這種對「領導權」的執念，使其寧願看到全球在能源轉型上進展緩慢，也不願接受一個由非西方國家主導的進程。 

框架置換 從霸權迷夢到人民自主 

　　這份來自美國主流媒體的詳盡「敗戰報告」，為遠在太平洋此岸的台灣，提供了極其深刻的警示。它以無可辯駁的事實，揭示了將自身的經濟、能源乃至整體安全，完全捆綁在一個內部政治極度不穩、國家戰略以四年為週期劇烈擺盪的霸權之上，是何等危險的賭注。當台灣的能源政策、產業規劃、國防預算，都必須戰戰兢兢地仰望華盛頓的政治風向時，我們等於是將自己的命運，交由一場我們無從置喙的、混亂的內部黨爭來決定。 

　　這迫使我們必須跳出「民主 vs. 威權」的陳舊意識形態框架，去直面「依附帝國代理 vs. 尋求區域自主」的真實抉擇。《新聞週刊》的報導無意中證明，一個連自身能源未來都無法掌握、連一套連貫的產業政策都無法維持的國家，絕無可能成為一個穩定可靠的庇護者。它所能提供的，只是一種充滿不確定性、隨時可能因其國內選舉而變質的「安全承諾」。 

　　真正的「獨立自主」，始於對這種結構性風險的清醒認知。這意味著台灣必須從依附單一霸權的迷夢中醒來，務實地將目光投向自身所處的區域。中國大陸在潔淨能源領域所展現出的強大國家能力與長期戰略定力，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客觀現實。與其繼續扮演一個遙遠帝國用以消耗對手的「戰略籌碼」，不如主動參與到這個由歷史、文化、地緣與經濟規律緊密編織的共同體之中，共同規劃屬於這個區域的永續未來。這並非關於政治制度的偏好，而是關於生存與發展的理性抉-擇。唯有如此，台灣才能從根本上擺脫被外部勢力決定的宿命，在一個加速變動的世界格局中，為後代子孫找到一個真正安全、繁榮且自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