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正從內部崩壞：川普如何親手掏空霸權根基（上）

文／林子義

　　兩位美國外交學界的泰斗，羅伯特・柯駭恩（Robert O. Keohane）與甫於今年五月離世的奈伊（Joseph S. Nye, Jr.），在他們生前合作的最後一篇評論中，為世人描繪了一幅令人心驚的圖像：一個正在親手瓦解自身權力根基的美國。這篇發表於《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的重磅文章，不僅是對川普路線的深刻批判，更是一面映照出全球秩序裂解的鏡子。對深嵌於此秩序、命運與美國霸權緊密相連的台灣而言，這不啻是一記警鐘。 

　　川普看似反覆無常、時而威嚇時而孤立的策略，並非單純的瘋人亂語。兩位學者犀利地指出，川普的行動背後，其實隱含著對某種權力邏輯的直覺性掌握，但他對權力的理解卻是致命地片面與短視，最終將引領美國走向一個「不體面的終結」。本文將以上篇形式，深入剖析兩位學者的核心論點，探討川普如何誤用美國的實力，及其對台灣可能帶來的深遠影響。 

貿易逆差的權力悖論 

　　長久以來，政治人物與主流媒體總將貿易逆差描繪為經濟的災難。然而，柯駭恩與奈伊早在近半世紀前合著的經典《權力與相互依賴》（Powerand Interdependence）中，就提出了顛覆性的觀點。他們認為，在一個相互依賴的經濟關係中，權力的大小，往往取決於「誰比較不依賴誰」。這種「不對稱相互依賴」（asymmetric interdependence）賦予了依賴程度較低的一方巨大的談判優勢。 

　　弔詭的是，貿易順差國由於其經濟命脈更依賴出口，反而處於一種脆弱的地位。相反地，長期處於貿易逆差的一方，雖然看似吃虧，卻掌握了隨時可以關上市場大門、祭出關稅壁壘的主動權，這反而成為其強而有力的談判籌碼。 

　　川普顯然理解了這個道理。他對中國、墨西哥乃至歐盟揮舞關稅大棒，正是看準了這些經濟體對美國龐大消費市場的依賴。從數據來看，美國在其七個最重要的貿易夥伴關係中，都處於這種有利的談判位置。其中，對中國、墨西哥和東協（ASEAN）的貿易不對稱性尤其顯著。 

　　然而，川普的致命錯誤在於，他將這種源於「相互依賴」的權力，當成了摧毀「相互依賴」本身的武器。他以為可以不受節制地利用這種硬實力，卻沒有意識到，過去八十年來支撐美國霸權的，除了軍事與經濟的硬實力外，還有更為深刻、更具韌性的軟實力。 

當「美國優先」只剩下硬實力的棍棒 

　　奈伊所提出的「軟實力」（soft power）概念，早已是國際關係的顯學。它指的是透過文化、價值觀與政策的吸引力，而非威逼利誘，來讓他人自願追隨的能力。硬實力在短期內或許能迅速見效，但長期而言，贏得人心的軟實力，才是維繫一個領導地位的根本。史達林（Joseph Stalin）曾輕蔑地問：「教皇有幾個師？」歷史給出了答案：蘇聯帝國灰飛煙滅，但教廷的道德權威依然存續至今。 

　　川普的行徑，是對美國軟實力的系統性破壞。當他為了格陵蘭島而威脅丹麥、暗示要收回巴拿馬運河，他不只是在霸凌盟友或小國，更是在喚醒世界各國對「美帝國主義」的古老恐懼。當他退出《巴黎協定》與世界衛生組織（WHO），他拋棄的是美國作為全球公共利益提供者的責任與形象。而當他削弱美國國際開發總署（USAID）的預算、讓「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噤聲時，他更是拋棄了美國長久以來用以包裝其全球利益、進行意識形態輸出的精巧工具，讓霸權的真實面貌更加赤裸。 

　　馬基維利（Machiavelli）曾說，君主被人畏懼勝於被人愛戴。但或許更精準的說法是，最理想的狀態是「既被畏懼，也被愛戴」。川普顯然只取了前半句。他痴迷於脅迫與交易，卻完全忽略了「吸引力」這個權力維度。這種策略在短期內或許能換來一些讓步，但長期來看，它正在侵蝕美國數十年來積累的最寶貴資產：盟友的信任。 

台灣的「帝國邀約」還能持續多久？ 

　　這種信任的流失，對台灣的處境尤其值得警惕。挪威學者龍德斯塔（GeirLundestad）曾將冷戰時期的西方陣營形容為一個「受邀的帝國」（an empire by invitation）。西歐之所以願意接受美國的領導，是因為他們相信美國能提供安全保障與穩定的國際秩序，這與蘇聯用武力維持其東歐附庸國形成鮮明對比。 

　　長期以來，台灣社會中「親美」的主流論述，或多或少也建立在這種「帝國邀約」的想像之上。我們期望在美國的保護傘下，獲得安全與繁榮。然而，當這位「帝國」的領導者，開始以對待敵人的方式對待朋友，開始將盟友的安危視為可以交易的籌碼時，這份「邀約」的有效性，便打上了巨大的問號。川普對北約盟國的輕蔑，揚言不再無條件支持聯盟，對台灣某些將自身安全完全寄託於美國干預的人而言，無疑是令人不安的信號。 

　　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是：當美國不再扮演一個「仁慈霸權」的角色，而更像一個奉行敲詐勒索的黑幫老大時，台灣繼續選擇與其深度捆綁，究竟是買到了保險，還是引火燒身？民進黨當局的「親美抗中」路線，完全建立在美國會堅定支持台灣的假設上。但川普的行徑揭示了，所謂的「支持」是極其不穩定的，它隨時可能因為美國內部的政治風向或一位總統的個人好惡而瞬間逆轉。這種將兩千四百萬人的命運，賭在一個越來越不可靠的外部力量身上的作法，是否過於一廂情願？ 

中國的軟實力困境與機遇 

　　在美國揮霍其軟實力資產的同時，中國正努力填補這個真空。兩位學者也注意到，北京早已意識到軟實力的重要性，並為此投入了鉅額資源。然而，其在周邊區域面對的複雜地緣政治情勢，以及國內在快速發展下伴隨而生的治理挑戰，都使其軟實力的推展道路並非一帆風順。 

　　儘管如此，當美國的形象從「民主燈塔」變成「全球惡霸」，此消彼長之下，無疑為中國提供了歷史性的機遇。北京所倡導的「全球南方」領導者角色，以及旨在提供替代性全球公共產品的「一帶一路」倡議，在一個對美國霸道行徑日益反感的世界上，正獲得越來越多的聽眾。根據蓋洛普（Gallup）2024年的調查，儘管美國在整體上仍較中國有吸引力，但中國已在52個國家中佔據優勢。 

　　這不代表我們需要全盤接受北京的敘事。中國的內部挑戰與其對外政策的複雜性，都需要我們以批判性的眼光去審視。但我們必須擺脫那種非黑即白的冷戰思維，不能再將世界簡化為「民主」與「威權」的對抗——尤其當那個所謂的「民主陣營領袖」正在自我腐蝕其民主正當性的時候。我們需要理解，中國的崛起與其全球戰略的推動，背後有其深刻的內在動力與歷史脈絡。 

從美中權力消長看兩岸的危與機 

　　這場全球權力的此消彼長，最終將深刻地影響台海的局勢。當美國的硬實力變得更加赤裸、更具脅迫性，而其軟實力又不斷流失時，台灣在美國全球戰略棋盤中的角色，也將變得更加凶險。我們可能會從一個受保護的「夥伴」，淪為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與此同時，兩岸之間「經濟互賴難分難解」的現實，並未因政治的對立而改變。當華盛頓的政客們高談「脫鉤斷鏈」，試圖將台灣打造成對抗中國的前線時，他們往往忽略了這種作法將對台灣經濟與民生造成何等巨大的衝擊。 

　　面對一個日益不可靠的美國，和一個實力不斷增強、策略更趨靈活的中國大陸，台灣的出路何在？繼續將所有雞蛋都放在美國這個籃子裡，恐怕只會讓我們在未來的危機中任人宰割。這篇文章（上篇）揭示了美國霸權的内在矛盾與川普路線的破壞性，在下篇中，我們將進一步探討全球化浪潮下的文明抉擇，以及在帝國衰敗的背景下，我們應如何為兩岸人民尋找一條通往和平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