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continental: 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
美國正在發動一場新冷戰:社會主義視角(二)

美國正在發動一場新冷戰:社會主義視角(二)

文/Vijay Prashad
John Ross (Luo Siyi)
John Bellamy Foster
Deborah Veneziale




美國經濟、軍事地位在新舊冷戰時期的對比

  歸結到關鍵事實,美國的軍事侵犯政策已持續了20多年,現在促使它不斷加碼的主要因素是顯而易見的:首先,美國經濟在全球生產中的壓倒性優勢已一去不返;其次,美國軍力和軍費仍具有絕對優勢。這種失衡將使得人類處於非常危險的時期,美國在此期間可能試圖通過使用武力來彌補相對的經濟衰退。這既有助於解釋美國對發展中國家的軍事打擊,也能說明它在烏克蘭與俄羅斯對峙升級的原因。關鍵問題在於,美國的這種軍事侵犯是否會進一步增加,包括增強與中國的對抗,甚至不惜發動世界大戰。要回答這個問題,有必要對美國的經濟和軍事情況做出準確的分析。

  首先來看經濟。1950年,第一次冷戰前夕,美國GDP占世界總量的27.3%。相比之下,當時最大的社會主義經濟體蘇聯的GDP占世界總量的9.6%。換句話說,美國的經濟總量幾乎是蘇聯的三倍。2  在二戰後的整個時期(第一次冷戰),蘇聯GDP從未接近過美國,1975年僅相當於美國的44.4%。也就是說,即使在蘇聯相對經濟成就的巔峰時期,美國經濟規模仍然是蘇聯的兩倍多。在整個舊冷戰期間,美國在經濟上明顯領先于蘇聯,至少以傳統產值衡量就是如此。

  再談現在的情況。與1950年相比,美國在全球GDP中的占比要低得多,根據不同的計算方式,大約在15%到25%之間。中國作為美國如今的主要經濟對手,更接近與美國持平的程度。即使按跟隨幣值波動、與實際產值無甚關係的市場匯率計算,中國GDP已經是美國的74%,遠高於蘇聯曾達到的水準。此外,中國經濟增長速度遠超美國已有一段時間,這意味著它將繼續逼近美國。

  以購買力平價(PPP,考慮各國不同的價格水準)計算,也就是安格斯麥迪森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使用的衡量標準,到2021年,美國僅占世界經濟的16%,即世界經濟中有84%不屬於美國。以相同標準計算,中國的經濟規模已經比美國大了18%。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購買力平價預測,到2026年,中國經濟規模將至少比美國大35%。中美之間經濟差距遠小於前蘇聯與美國的差距。

  就算考慮到其他因素,無論怎麼衡量,中國迄今已是世界第一製造大國。在最新可查資料時點的2019年,中國占世界製造業產量的28.7%,而美國為16.8%。換言之,中國在全球製造業產量中的份額比美國高出70%以上。而前蘇聯在製造業產量方面從未趕上過美國。

  再看貨物貿易。美國在川普發起的貿易戰中敗給中國,這對川普和美國來說多少有些丟臉。2018年,中國的貨物貿易量已經超過其他所有國家,不過當時中國貨物貿易量僅比美國多10%左右。到2021年,中國的貨物貿易超過美國31%。在商品出口方面,美國的情況更糟:2018年,中國的出口額比美國高出58%;到2021年,中國的出口額高出美國91%。總而言之,中國不僅已成為迄今為止世界第一大商品貿易國,而且美國在川普、拜登兩屆政府發起的貿易戰中也遭受了明顯挫敗。

  從宏觀經濟角度來看,更為根本的是中國在儲蓄(家庭、企業、國家)方面的領先優勢,這是實際資本投資的來源和經濟增長的驅動力。根據現有最新資料,2019年中國的資本儲蓄總額按絕對值計算達到6.3萬億美元,比美國的4.03萬億美元高了56%。但該資料大大低估了中國的優勢:一旦考慮貨幣貶值,中國每年資本淨增量為3.9萬億美元,比美國的0.6萬億高出635%。總而言之,中國的資本存量年年都在大幅遞增,相對而言美國的增量就很少。

  這些趨勢的最終結果是,中國的經濟增長表現壓倒性地超過美國,不僅僅是自1978年以來的整整40年間,而且一直持續到最近。以通脹調整後的物價計算,自2007年(國際金融危機前一年)以來,美國經濟增長了24%,而中國經濟增長了177%,即中國經濟增長速度比美國快七倍。在相對和平的競爭領域,中國一路凱歌。3

  美國在生產力、科技、公司規模方面的領先意味著總體上其經濟仍強於中國,但兩國之間的差距遠小於美蘇之間的差距。此外,無論這兩個全球大國的相對經濟優勢各是什麼,很明顯,美國已經失去了其全球經濟主導地位。從純經濟角度看,我們已經進入了世界多極化時代。

經濟衰退時期的美國軍事

  美國的經濟退步導致一些人,特別是西方某些圈子裡的人認為美國的失敗是不可避免的,甚至已經發生了。中國也有少數人表達了類似的看法,認為中國的綜合實力已經超過美國。這些觀點是不正確的。他們忘記了列寧的名言:「政治同經濟相比不能不占首位,這就是馬克思主義最起碼的常識。」還有毛主席關於政治的名言「槍桿子裡出政權」。美國正失去經濟優勢的事實並不意味著它可以容忍這種經濟趨勢安然持續下去。如果作這樣的假設,就犯了讓經濟優先於政治的錯誤。美國相對于中國等國的經濟失利反而促使它採用軍事手段以及與軍事相關的政治手段來彌補經濟挫敗的後果。

  更準確地說,其他國家的危險在於美國並沒有失去絕對軍事優勢。事實上,美國的軍費開支比排在其後的九個國家的總和還要多。只有在核武器領域才有一個國家與美國旗鼓相當,這就是俄羅斯,因為它從蘇聯繼承了核武器。各國擁有核武器的確切數量通常是國家機密,但根據美國科學家聯合會做出的西方權威估計,截至2022年,俄羅斯擁有5977枚核彈頭,而美國擁有5428枚。俄羅斯和美國各擁有約1600枚現役部署的戰略核彈頭(但美國擁有的核武器數量遠多於中國)。4 此外,美國在常規武器方面的開支遠高於其他任何國家。

  美國在經濟地位和軍事地位上的落差是其侵略性政策的根源,美國在當前新冷戰和對蘇舊冷戰中的經濟、軍事地位也因此產生明顯區別。在舊冷戰時期,美蘇軍事實力大致相等,但前面已經說過,美國經濟規模大得多。因此,美國在舊冷戰時期的戰略是試圖將問題轉移到經濟領域。哪怕是雷根政府1980年代的軍備擴充也不是為了對蘇聯發動戰爭,而是逼蘇聯參與軍備競賽,以損害其經濟。因此,儘管局勢緊張,但冷戰從未轉變為熱戰。而美國目前的情況恰恰相反,它的相對經濟地位已經大為削弱,但軍事力量仍舊強大。因此,美國試圖將問題轉移到軍事領域,這就解釋了其軍事侵犯升級以及該趨勢將持續下去的原因。

  這意味著人類進入了一個非常危險的時期。美國或許正在輸掉和平的經濟競爭,但仍然保持著對中國的軍事優勢。這就會誘使美國訴諸於「直接」和「間接」的軍事手段來試圖阻止中國的發展。

美國軍事力量的直接和間接使用

  美國會使用「直接」和「間接」兩種手段來展示其軍事實力,這比對中國發動正面戰爭這種「直接」的極端可能性更大。有些方法已經付諸實施,有些方法還在討論。已經實施的方法比如:

  • 令其他國家服從美國軍方,並試圖迫使這些國家對中國採取更為敵對性的經濟政策,德國乃至歐盟就是這種情況。
  • 試圖逆轉世界經濟業已形成的多極化特徵,建立由美國單邊主導的各種聯盟。北約、美日澳印四方安全對話等多國聯盟顯然就屬於這種情況。
  • 試圖迫使與中國經濟關係良好的國家削弱這種關係。澳大利亞的情況就特別明顯,其他國家也正在受到蠱惑。

  與此同時,美國正在討論對中俄的盟友發動戰爭的可能性,並試圖利用台灣問題將中國拉入對美國的「有限」戰爭。

  烏克蘭戰爭爆發後,英國《金融時報》首席美國政治評論員賈南.加內什(Janan Ganesh)舉例說明了美國對直接和間接軍事壓力的綜合使用,解釋了「美國將成為烏克蘭危機最終‘贏家’」的道理。加內什寫道,俄羅斯進攻烏克蘭還不到三天,德國就加快推進國內首批兩個液化天然氣終端的建設。到2026年,由於地理和政治上更近,美國或將成為德國最大的液化天然氣供應國,以此消除德國對俄羅斯能源進口的依賴。加內什還認為,德國增加國防預算的承諾也將使美國受益,因為德國將為美國「分擔更多的北約財政和後勤成本」。最後,他指出美國或將獲得一個巨大優勢:

  一個更依賴美國但更少消耗美國的歐洲。克里姆林宮決定通過意外事件實現的目標連基辛格都無法預測。烏克蘭戰爭非但不能終結美國重返亞洲的態勢,反而會起到促進作用。

  至於亞洲,如果中國的目標是至少消除美國在環太平洋地區的影響力,那麼過去六周就證明了這一任務的艱巨性。日本不遺餘力地支持基輔,因此就是支持華盛頓的。5

  簡而言之,美國運用軍事壓力迫使德國和日本在經濟上服從它。雖然可以預見不少其他變相方式,但它們的共同特徵是美國企圖利用其軍事實力彌補其削弱的經濟地位。如此理解,顯然美國已經開始實行直接和間接使用軍事力量的基本政策。

  由於中國的經濟發展速度快於美國,其軍事實力可能終將追平美國。然而,中國需要很多年時間才能建立起與美國相當的核武庫,即使中國開始執行這種策略。在常規軍備方面,由於先進的海空部隊需要大量的科技進步和人員培訓等等,中國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來趕上美國的水準。因此,在未來很多年,美國將在軍事力量方面繼續保持對中國的優勢,這為美國以軍事手段彌補經濟地位下降提供了持久的誘惑。

烏克蘭戰爭的意義

  從烏克蘭戰爭的起因中我們可以得出兩個基本教訓。

  首先,它證實了向美國尋求同情是沒有意義的。1991年蘇聯解體後的17年中,俄羅斯奉行嘗試與美國交好的政策。在葉利欽的領導下,俄羅斯向美國卑躬屈膝。普京執政初期,俄羅斯向美國所謂反恐戰爭及其入侵阿富汗提供了直接援助。而美國的回報卻是違背其關於北約不向俄羅斯推進「一寸土地」的承諾,同時積極增加對俄軍事壓力。

  其次,這種態勢表明,烏克蘭戰爭的結果不僅對俄羅斯至關重要,對中國乃至整個世界都至關重要。俄羅斯是唯一在核武器方面與美國平起平坐的國家,而中俄的良好關係是對美國的一大震懾,使其不敢採取直接攻擊中國的政策。美國在烏克蘭的企圖恰恰是要促使俄方政策發生根本改變,在莫斯科催生一個不再捍衛俄羅斯國家利益的政府,一個與中國作對、聽命於美國的政府。這一企圖一旦得逞,不僅美國對中國的軍事威脅將大大增加,而且中國北方與俄羅斯的漫長國界也將成為戰略威脅;中國北方將被包圍。換言之,中俄兩國的國家利益都會受到損害。用歐亞經濟聯盟(Eurasian Economic Union)執行機構的俄羅斯專員謝爾蓋.格拉濟耶夫(Sergei Glazyev)的話來說:「美國人沒能通過貿易戰直接削弱中國,又將主要打擊目標轉向了俄羅斯,他們認為俄羅斯是全球地緣政治和經濟中的薄弱環節。盎格魯-撒克遜人企圖散佈他們一如既往的恐俄思想來摧毀我們的國家,並同時削弱中國,因為中俄的戰略聯盟對美國來說太厲害了。」6 (待續)



2 See Angus Maddison, The World Economy: A Global Perspective (Paris: 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2001). Note that other sources give the U.S. economy a much greater share of global GDP in 1950, with estimates in excess of 40 percent.

3 The data comparing the economic performance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are taken from the IMF’s database published accompanying the April 2022 World Economic Outlook, https://www.imf.org/en/Publications/WEO/weo-database/2022/April; 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International Data, https://apps.bea.gov/iTable/iTable.cfm?ReqID=62&step=1#reqid=62&step=9&isuri=1&6210=4; Trading Economics, https://tradingeconomics.com/; World Bank, 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 https://databank.worldbank.org/reports.aspx?source=world-development-indicators.

4 Federation of American Scientists, “Status of World Nuclear Forces,” 2022, https://fas.org/issues/nuclear-weapons/status-world-nuclear-forces/.

5 Janan Ganesh, “The US will be the ultimate winner of Ukraine’s crisis,” Financial Times, April 5, 2022, https://www.ft.com/content/cd7270a6-f72b-4b40-8195-1a796f748c23.

6 “Events like This Happen Once a Century”: Sergey Glazyev on the breakdown of epochs and changing ways of life, The Saker, 28 March 2022, https://thesaker.is/events-like-this-happen-once-a-century-sergey-glazyev-on-the-breakdown-of-epochs-and-changing-ways-of-life/.

文章來源: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the-united-states-is-waging-a-new-cold-war-a-socialist-perspective/

發布時間:2022-09-13

作者與組織簡介


Vijay Prashad,是一位印度歷史學家和記者。他著有四十本書,包括《華盛頓子彈》、《第三世界的紅星》、《黑暗國家:第三世界人民的歷史》、《貧窮國家:全球南方的可能歷史》和《撤軍:伊拉克、利比亞》、阿富汗與美國實力的脆弱性(2022年),與諾姆.喬姆斯基合著。Vijay是三大洲社會研究所的執行董事、Globetrotter的首席記者,以及LeftWord Books(新德里)的主編。他也出演了電影《影子世界》(2016)和《兩次會議》(2017)。

John Ross (Luo Siyi),是一位英國經濟學家和部落客,以領導托洛茨基主義政黨社會主義行動而聞名。他在中國更為人所知的是他的中文名字羅思義,並為許多中國新聞媒體撰稿。

John Bellamy Foster,是美國俄勒岡大學社會學教授,《每月評論》主編。他的著作涉及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和經濟危機、生態學和生態危機以及馬克思主義理論。他曾多次接受採訪、演講和特邀講座,並撰寫了有關該主題的特邀評論、文章和書籍。

Deborah Veneziale,猶太裔美籍記者、編輯,三大洲社會研究所研究員。

Tricontinental: 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三大洲社會研究所),是一個國際性的、致力於運動的機構,旨在鼓勵服務於人民願望的學術性辯論。 

三大洲的含義,1966年1月,古巴人民召開了三大洲會議,一場關於非洲、亞洲和拉丁美洲的革命運動的會議(非洲,亞洲,拉丁美洲第一次人民團結會議)。該次會議由兩個陣營組成。 

  • 1961年,曾參與反殖民地運動的國家創立了不結盟運動(NAM),不僅包括對帝國主義態度很激進的國家,還包括態度較為平和的國家。 
  • 除了不結盟運動,還有未完成的反殖民地、國家獨立運動,參與這些運動的國家更為激進。1957年,他們被召集在一起,成立了亞非人民團結組織(AAPSO)。 

不結盟運動和亞非人民團結組織經常團結合作。他們為三大洲的創立創造了文化條件。

在三大洲會議上,亞非人民團結組織發展成為亞非拉人民團結組織(OSPAAAL),該組織的秘書長至今仍在哈瓦那(古巴)履行職責。三大洲會議是標誌性的:以和平和社會主義為目標,並利用一切方法實現這一目標。在哈瓦那,亞非拉人民團結組織為三大洲的運動的互相理解提供了平台。該組織還創立了優秀雜誌——《三大洲》,以提供象徵性海報而聞名,這些海報傳達了反殖民地社會主義的資訊。

我們,三大洲社會研究所,為能繼承三大洲會議的衣缽感到自豪,為能與亞非拉人民團結組織合作、創造一個和平公正的世界感到榮幸。我們,和貧苦的人民一道,矗立於弗朗茨.法農(Franz Fanon)的言辭之中, 我們將創造一個為人民服務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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