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5月23日,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會議上,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就烏克蘭局勢發表了一針見血的言論。他說,與其執迷於「當下的情緒」,由美國為首的西方應該促成一項令俄羅斯滿意的和平協定。基辛格說:「除此目標之外的戰爭意圖並不是為了烏克蘭的自由,而是一場直接針對俄羅斯的新戰爭。」西方外交政策機構對基辛格的言論大多不屑一顧。基辛格並非和平派,但他指出危機升級的巨大風險在於,這或將導致亞洲周圍降下新的鐵幕,甚至可能導致西方與中俄兩國發生公開且致命的戰爭。這種不堪設想的後果連基辛格都覺得難以承受。要知道基辛格的前上司可是大談國際關係「狂人理論」的尼克森總統,他曾告訴基辛格,他「碰觸核按鈕」就是為了嚇唬胡志明,逼他投降。
在2003年美國非法入侵伊拉克前夕,我曾與美國國務院一位高官交談。他告訴我,美國政府的流行主張一言以蔽之就是:以短期痛苦換取長期收益。他解釋道,一般都認為美國精英不惜讓他國、或許還有本國勞動人民承擔短期痛苦——戰爭造成國破人亡,也可能令他們遭遇經濟困境。然而,如果一切順利,這種代價將帶來長期收益,即美國得以維護它二戰後一直極力維護的東西,即其強勢地位。他說的「如果一切順利」這個假設令我不寒而慄。但同樣令我不安的是他在談及誰必須受苦、誰又將獲益時所表現出的麻木不仁。華盛頓有一種恬不知恥的說法:「只要石油、金融巨頭能夠享受征服伊拉克的戰爭果實,那麼讓伊拉克人和美國工人階級士兵遭受損失(乃至死亡),這種代價就是值得的。」這種「以短期痛苦換取長期收益」的態度是美國精英階層的一種典型幻想,這些人無法容忍增進人類尊嚴、維繫大自然存續的事業。
「以短期痛苦換取長期收益」的態度決定了美國及其西方盟友與中俄兩國的危險對抗升級。美國的立場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企圖阻止一個看似不可避免的歷史進程,即歐亞一體化進程。在美國房地產市場崩潰,西方銀行業發生嚴重信貸危機之後,中國政府與其他南方國家一道著手建立一系列不依賴歐美市場的平台。這些平台包括2009年成立的金磚國家組織(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南非)、2013年宣佈的「一帶一路」計畫。俄羅斯的能源供應及龐大的金屬和礦產資源,加上中國的工業產能和科技能力吸引許多政治傾向不同的國家加入了「一帶一路」計畫,而俄羅斯的能源出口也很好地支撐了這些合作。這些國家包括波蘭、義大利、保加利亞、葡萄牙等,而德國現在是中國最大的商品交易夥伴。
歐亞一體化的歷史進程威脅到了美國和大西洋精英的主導地位。正是這種威脅驅使美國鋌而走險,不擇手段地「削弱」中俄兩國。華盛頓仍主要遵循舊傳統,一向以謀求核優勢來否定緩和策略。美國形成的核能力和核態勢使其可以為了維護霸權而不惜毀滅地球。削弱中俄的戰略包括:加緊發動混合戰爭(如制裁、資訊戰等)以孤立中俄兩國;並希望肢解兩國,繼而長期操控它們。
本冊的三篇文章縝密而理性地分析了烏克蘭局勢所展現的長期趨勢。
《每月評論》(Monthly Review)主編約翰.貝拉米.福斯特(John Bellamy Foster)列舉了美國當局所謂「升級支配」策略,即為了維護其優勢地位甘願冒核冬天也就是同歸於盡的危險。儘管俄美兩國實際擁有的核武器數量都不少,但美國已經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反制武力體系,自認為可以摧毀俄羅斯、中國的核武器,使它們徹底失敗並臣服。這種幻想不僅出現在美國決策者的晦澀檔中,還不時出現在討論對俄發動核打擊重要性的大眾媒體上。
生活在義大利的記者黛博拉.韋內齊亞爾(Deborah Veneziale)則深挖美國好戰情緒的社會背景,講述了美國各派政治精英在支持抗俄制華戰略上形成合力的過程。美國的智庫、軍火商、政客及其寫手的親密關係網使得憲法的制衡保護機制形同虛設。美國精英階層急於挑起衝突,以保全自己對全球社會財富的特別控制權(目前美國前400名富豪的淨資產總額已接近3.5萬億美元,而以美國人居多的全球精英在非法避稅港隱匿的財富近40萬億美元)。
來自「拒絕新冷戰」組織的羅思義(John Ross)寫道,通過烏克蘭衝突,美國實質上升級了其全球軍事侵犯。這場戰爭的危險在於,它表明美國不惜與俄羅斯這樣的大國直接對抗,而且不惜通過將中國台灣「烏克蘭化」來升級對華衝突。羅思義認為,能夠制約美國的因素是:中國捍衛國家主權和發展道路的定力與決心;全球南方對美國強加的外交政策目標日益增長的不滿情緒。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不願捲入烏克蘭的衝突,因為它們亟需應對更為廣泛的民生難題。頗能說明問題的是,2022年5月25日,非洲聯盟主席穆薩.法基.馬哈馬特(Moussa Faki Mahamat)表示,非洲已成為「俄烏之間那場遙遠衝突的連帶受害者」。這場衝突不僅在地理空間上是遙遠的,而且距離亞非拉國家的政治訴求也相去甚遠。
本研究報告由《每月評論》、「拒絕新冷戰」組織、三大洲社會研究所聯合出品。請君抽空閱讀、與朋友分享並討論。人類的寶貴生命和地球的存續正岌岌可危,這是無法忽視的事實。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希望解決自己的實際問題。我們不想被拖入一場由西方精英出於維護強權的偏狹心態挑起的衝突之中。我們渴望生存。
烏克蘭戰爭的一系列起因表明美國20多年來在全球加緊軍事侵犯的趨勢有了實質性的加快。在烏克蘭戰爭之前,美國只針對武裝力量弱小、沒有核武器的發展中國家進行軍事對抗,如1999年轟炸塞爾維亞,2001年入侵阿富汗,2003年入侵伊拉克,以及2011年轟炸利比亞。然而,烏克蘭戰爭的主要導火索,即美國揚言將北約東擴至烏克蘭,其意味具有本質的不同。美國明知北約吸納烏克蘭是對俄羅斯國家利益的直接挑釁,而俄羅斯則是軍力強盛、核武眾多的大國。儘管此舉將突破俄方紅線,美國卻不惜冒此風險。
美國(還)沒有將自家兵力投入烏克蘭戰爭,聲稱這麼做將引發世界大戰,可能導致核災難。但美國事實上是進行一場針對俄羅斯的代理人戰爭。美國不但執意為烏克蘭加入北約保留餘地,而且在戰爭前對烏軍進行訓練,現在還向烏克蘭提供大量武器,傳遞衛星資料等情報資訊。迄今為止,美國對烏軍援總計約500億美元。
至少從2014年開始,美國及其盟國就一直在讓烏克蘭做好戰爭準備,例如派遣數百名教官訓練烏軍。此舉跟1990年海灣戰爭美國在伊拉克的做法相似,反應了美方為達成其地緣政治目標所用的一種模式。自2014年烏克蘭政變開始,俄羅斯就被有意引誘入局。當時反俄勢力依靠烏克蘭新納粹分子和美國的支持在基輔掌權。那時烏軍的軍事實力並不算強,因為它在1991年蘇聯解體所開啟的「改革」之後受到了重創。數十年的冷落和經費短缺導致其軍事設施裝備日益老化,官兵士氣低落。俄共中央委員維亞切斯拉夫.泰特金(Vyacheslav Tetekin)說:「烏軍不想戰鬥也無力戰鬥。」
2014年烏克蘭政變後,政府開支從改善社會福利轉向了擴軍。2015至2019年,烏克蘭軍事預算從17億美元增至89億美元,占該國2019年GDP的6%。按GDP百分比計算,烏克蘭的軍費開支比大多數西方發達國家還多了三倍。烏國注入大量資金,修復軍事裝備並進行現代化改造,最終重振軍隊作戰能力。
2014至2015年與烏冬俄語區的頓巴斯作戰期間,由於戰鬥機幾乎全都年久失修,烏克蘭缺少空中戰鬥支援。然而,到2022年2月,烏空軍已配備了近150架戰鬥機、轟炸機、攻擊機。烏克蘭武裝部隊的規模也急劇擴大。值得注意的是,根據泰特金的資料,到2021年底,烏軍士兵的薪資增加了三倍。增強軍力增,加之在頓巴斯附近豎起強大防禦工事,說明了美國在該地區引發衝突的企圖。然而,儘管做了這些戰爭準備,烏軍還是無法真正與俄軍抗衡,在實力對比上基輔顯然是弱方。美國對此並不在意,它不過是把烏克蘭當成對抗俄羅斯的炮灰。根據泰特金的說法:「美國為軍事化的新烏克蘭設計了兩種選擇……第一種是征服頓巴斯並入侵克里米亞。第二種是挑動俄方進行武裝干預。」
2021年12月,俄羅斯意識到受美國影響的烏克蘭對其構成日趨嚴重的威脅,於是向北約尋求一系列安全承諾以化解危機。俄方特別要求北約結束東擴,不再考慮吸收烏克蘭。泰特金寫道:「西方……沒有理會這些要求,它們知道烏方在為入侵頓巴斯大肆準備。烏軍在頓巴斯附近集結了大部分戰備部隊,兵力高達15萬,可在幾天內突破當地軍隊的防守,徹底破壞頓涅茨克、盧甘斯克,並造成數千人死亡。」1
因此,無論是美國堅持烏克蘭「有權」加入北約的基本政治事實,還是美國為烏克蘭增強軍力的軍事事實都表明,美國準備在烏克蘭製造對抗,而不顧與俄方發生衝突的必然。因此,評價烏克蘭危機的關鍵在於,要注意到美國已準備好將其軍事威脅從單純針對發展中國家的軍事威脅升級為針對俄羅斯等強國的軍事挑釁。前者都是非正義的,但不可能直接導致與大國的軍事衝突甚至世界大戰,而後者則真有可能引發全球軍事衝突。因此,關鍵是要分析美國軍事侵犯升級的原因。這種升級只是美國恢復和解路線之前的權宜之計,抑或軍事持續升級是其長期國策?
這一問題對所有國家都是至關重要,特別是中國這樣的大國。僅舉一個重要例子,在對俄羅斯加緊軍事挑釁的同時,美國針對中國不僅在經濟上強征關稅,利用所謂新疆問題為其外交政策目的在國際上大造聲勢,而且還妄圖破壞有關中國台灣的「一個中國」政策。
美國與中國台灣有關的行動包括:
與俄烏衝突的情況一樣,美國深知一個中國政策事關中國的國家根本利益,自尼克森1972年訪華50年來一直是中美關係的基礎。拋棄這一政策就是越過了中國的紅線。所以顯而易見,正如美國決意在烏克蘭故意突破俄羅斯的紅線一樣,它試圖以挑釁的方式破壞一個中國政策。
有關美國對中俄兩國的挑釁是暫時還是長期甚至是永久的問題,筆者的明確結論是,美國軍事升級的趨勢將延續下去。但是,鑒於這一問題可能涉及戰爭,性質極其嚴肅,實際後果極為嚴重,誇大和單純的宣導都是不可取的。因此,本文的目的是理性、客觀、冷靜地闡述美國在下一階段將繼續加緊軍事侵犯的原因。此外,我將厘清對美國這一危險政策構成抗衡和促進作用的趨勢。(待續)
1 Vyacheslav Tetekin, “How the US Pushed Ukraine into the War,” Communist Party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April 4, 2022, https://cprf.ru/2022/04/how-the-us-pushed-ukraine-into-the-war/. The quotes and analysis in this section are from this source.
文章來源: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the-united-states-is-waging-a-new-cold-war-a-socialist-perspective/
發布時間:2022-09-13
作者與組織簡介
Vijay Prashad,是一位印度歷史學家和記者。他著有四十本書,包括《華盛頓子彈》、《第三世界的紅星》、《黑暗國家:第三世界人民的歷史》、《貧窮國家:全球南方的可能歷史》和《撤軍:伊拉克、利比亞》、阿富汗與美國實力的脆弱性(2022年),與諾姆.喬姆斯基合著。Vijay是三大洲社會研究所的執行董事、Globetrotter的首席記者,以及LeftWord Books(新德里)的主編。他也出演了電影《影子世界》(2016)和《兩次會議》(2017)。
John Ross (Luo Siyi),是一位英國經濟學家和部落客,以領導托洛茨基主義政黨社會主義行動而聞名。他在中國更為人所知的是他的中文名字羅思義,並為許多中國新聞媒體撰稿。
John Bellamy Foster,是美國俄勒岡大學社會學教授,《每月評論》主編。他的著作涉及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和經濟危機、生態學和生態危機以及馬克思主義理論。他曾多次接受採訪、演講和特邀講座,並撰寫了有關該主題的特邀評論、文章和書籍。
Deborah Veneziale,猶太裔美籍記者、編輯,三大洲社會研究所研究員。
Tricontinental: 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三大洲社會研究所),是一個國際性的、致力於運動的機構,旨在鼓勵服務於人民願望的學術性辯論。
三大洲的含義,1966年1月,古巴人民召開了三大洲會議,一場關於非洲、亞洲和拉丁美洲的革命運動的會議(非洲,亞洲,拉丁美洲第一次人民團結會議)。該次會議由兩個陣營組成。
不結盟運動和亞非人民團結組織經常團結合作。他們為三大洲的創立創造了文化條件。
在三大洲會議上,亞非人民團結組織發展成為亞非拉人民團結組織(OSPAAAL),該組織的秘書長至今仍在哈瓦那(古巴)履行職責。三大洲會議是標誌性的:以和平和社會主義為目標,並利用一切方法實現這一目標。在哈瓦那,亞非拉人民團結組織為三大洲的運動的互相理解提供了平台。該組織還創立了優秀雜誌——《三大洲》,以提供象徵性海報而聞名,這些海報傳達了反殖民地社會主義的資訊。
我們,三大洲社會研究所,為能繼承三大洲會議的衣缽感到自豪,為能與亞非拉人民團結組織合作、創造一個和平公正的世界感到榮幸。我們,和貧苦的人民一道,矗立於弗朗茨.法農(Franz Fanon)的言辭之中, 我們將創造一個為人民服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