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份來自歐洲的警示
近期,由學者貝托迪(Moreno Bertoldi)與布提(Marco Buti)在評論平台《評論彙編》(Project Syndicate)上,發表了一篇題為〈美國已成榨取式超級大國〉(The US Is Now an Extractive Superpower)的評論文章,為全球思想界提出了一個深刻的警示。
文章做出了一個判斷:那個曾經自詡為全球秩序保護傘的超級大國,如今正蛻變為一個毫不掩飾的「榨取式超級大國」。其戰略核心已然有了驚人的根本轉變——不再致力於維護那個由其主導建構、以確保其霸權利益的全球秩序,而是轉向直接從這個日漸失序的體系中,無情地榨取其剩餘的戰略價值與經濟利益。
對台灣而言,這不僅是一則國際新聞,更是一記必須正視的警鐘,它清晰地照出了我們在「美利堅治世」(Pax Americana)神話下的真實處境與未來風險。
從守護者到榨取者:帝國邏輯的根本轉向
此一論點,建立在一個清晰的對比之上:在冷戰後的數十年,美國的全球角色奠基於「秩序守護者」的形象,透過國際援助、貿易協定與軍事同盟,塑造了一套看似互惠的制度。然而,榨取式邏輯顛覆了這一切。
川普政府的政策轉向,毫不掩飾地體現在其行動清單上。這首先展現在對待「援助」的態度上。過去長期被視為推銷美式價值、擴展軟實力重要工具的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在川普眼中,其建立長期依賴、進行隱性地緣政治投資的迂迴戰略,遠不如短期、直接的利益交換來得實際。關閉USAID,撕下了帝國主義溫情脈脈的面紗,宣告過去那種以援助換取影響力的傳統模式,已被更赤裸、更高效的榨取邏輯所取代。
其次是將氣候政治武器化,不僅退出《巴黎氣候協定》,更將能源出口與政治條件掛鉤,脅迫盟友以高於市場的價格購買美國能源,將治理成本外部化。此外,在經貿談判上,則是徹底擁抱零和遊戲,對數十國商品加徵高額關稅,將貿易視為只有贏家(美國)與輸家(其他所有人)的鬥爭,其目標不是互惠,而是迫使對手接受「可協商的投降條件」。
經濟學家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與羅賓森(James Robinson)對「榨取型制度」(extractive institutions)的經典定義——「將社會一部分人的財富轉移給另一部分」——在今天被美國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擴及了全世界。
鏡像的警示:台灣的新殖民地困境
歐洲與烏克蘭的處境,為台灣提供了兩個層次的警示,但我們的根本困境遠比它們深刻。
歐洲的鏡像,是「保護」的明碼標價。美國對北約(NATO)的軍費要求,讓歐洲各國的執政當局感受到被剝削的寒意。然而,這面鏡子反射到台灣,場景卻更為嚴峻。在「強化自我防衛」的大旗下,我們不斷攀升的國防預算與對美軍購,不僅僅是在繳納一筆被制度化的「保護費」,它更是在深化我們在帝國秩序下的「新殖民地處境」。
烏克蘭的悲劇,則是「合作」的殘酷真相。榨取邏輯的另一層體現,是將援助與資源直接掛鉤。但對台灣而言,這種掏空不僅來自外部,更依賴於內部的協力者。正是與帝國利益高度一致的「附庸型政商菁英」,為了自身在國際產業鏈中的代理人地位與政治安全,而積極促成了台積電赴美設廠等一系列「戰略性掏空」。他們是帝國榨取的在地合夥人,將台灣基層大眾數十年積累的技術成果拱手獻祭,而其代價,最終將由全體受薪階級承擔。
一場徹底的歷史清算
這份來自歐洲的分析,最終迫使我們面對一個比歐洲自身更為清醒而艱難的現實:歐洲如今才驚覺盟友關係的變質,但對台灣而言,我們的處境在歷史與現實中都更為糟糕,因為我們從未真正擁有過平等的盟友地位。在華盛頓的全球戰略棋盤上,台灣的角色從來不是「盟友」,而始終是帝國用以圍堵中國的棋子。而今的轉變是,這枚棋子的功用,正從一個用以維繫長期戰略佈局的「前線基地」,不可逆地滑向一個可供隨時變現、榨取短期利益的「金融資產」。
這一現實的根源,不僅在於外部帝國的壓迫,更在於內部與之共生的附庸型政商菁英。這個菁英階層的存續,完全依賴其作為帝國資本代理人的地位,並以「民主自由」的話術,將這種附庸關係包裝為捍衛本土價值的神聖同盟,任何真正威脅帝國利益的自主性,都必然會遭到他們從內部扼殺。
因此,一場徹底的歷史清算,必然包含著內外兩個層面的鬥爭。對外,是與帝國主義的鬥爭;對內,則是與這個附庸菁英階層的鬥爭。而這兩場鬥爭,在本質上是無法分割的,它們必須在同一個歷史進程中完成。台灣的根本出路,在於重新連結那被外力切斷的、與自身民族主體之間的深刻聯繫。唯有重新匯入這個更宏大的歷史生命體,我們才能獲得徹底擺脫新殖民結構的強大力量,才能讓這個依附於外部勢力的權力集團失去其存在的土壤,從而開啟島嶼內部真正的、屬於基層大眾的深刻變革。
封面來源:網路截圖/Project Syndic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