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神話的黃昏時刻：從英雄電影的退潮，看見一個帝國的傾頹

文／史言

　　一場文化敘事的終結，往往是帝國魔法消逝的先聲。2025年7月中旬，《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資深評論員卡姆蘭．阿比迪（Kamran Abbasi）在其題為《超級英雄電影類型正在衰落，美國帝國亦然》的文章中，犀利地指出：從漫威到DC的票房集體失靈，不僅是一場好萊塢的產業危機，更是一面忠實映照美國全球霸權步入結構性衰退的文化鏡子。 

　　阿比迪在文中寫道：「我們正見證一場大規模的敘事失靈。這不只是影迷『厭倦了披風』，更深層的意涵是：那個以美國為絕對主角、輸出善惡標準、定義全球議程的宏大故事，正從根基開始崩塌。」這篇分析在全球面臨地緣衝突、經濟滯脹與氣候變遷等多重危機（polycrisis）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發人深省。當拯救世界的英雄也需要被拯救時，真正需要被拯救的，是那個由美國扮演「全球英雄」的帝國神話本身，以及至今仍對此神話深信不疑的附庸心態。 

後911的文化麻醉藥：帝國如何打造英雄來正當化自己 

　　要理解今日的衰退，必須回溯其榮光的起點。阿比迪一針見血地指出，當代的超級英雄浪潮，是「九一一事件」國族創傷的直接文化產物。他形容，這些電影如同「一劑強效的文化麻醉藥」，為當時惶惑不安的美國社會提供了虛擬的慰藉，並巧妙地正當化了其後的「全球反恐戰爭」（War on Terror）。這套文化機制，為帝國的對外干預行為，提供了一整套民眾得以理解並接受的「許可結構」（permission structure）。 

　　從2002年的《蜘蛛人》（Spider-Man）到2008年的《鋼鐵人》（Iron Man），我們看到的並非單純娛樂，而是一部強大的意識形態機器：它將美國的軍事干預與科技霸權，包裝成一種責無旁貸的英雄使命。在那個由「漫威電影宇宙」（MCU）所定義的黃金年代，敵人總是非我族類（外星人、恐怖組織），危機總由美式英雄團隊來收場。文化與霸權並行，電影與軍事同步。超級英雄電影這艘「文化航母」，承載著美國的道德優越感，為華盛頓的「軍工—金融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Financial Complex）在全球的干預行動，源源不斷地提供了文化正當性。 

帝國的雙重赤字：當「必勝劇本」再也寫不下去 

　　魔法的失效，源於內外雙重的「霸權赤字」。 

　　在內部，正如阿比迪所言：「當正義被質疑，英雄也無法再振奮人心。」近年美國社會的嚴重撕裂——從無法彌合的政治極化、頻繁的社會暴力、到「美國夢」的褪色與中產階級的集體墜落——已經徹底侵蝕了其國內民眾對於「制度性正義」的基本信任。當一個國家的普通人不再相信本國的體制能帶來公平，他們又如何能相信這個國家有能力為世界帶來正義？ 

　　在外部，則是更為冷酷的物質現實轉變。阿比迪在文章中敏銳地觀察到：「好萊塢混亂的『多元宇宙』，與其說是創意的展現，不如說是美國面對多極化世界時，政治精神分裂的文化症狀。」這個觀察，與近年華府智庫的報告不謀而合。從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到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兵推報告，幾乎都指向一個共識：在西太平洋，美軍早已沒有「必勝」的把握。這些報告更殘酷地模擬，即便美軍在衝突中獲得「慘勝」，其代價也將是整個區域經濟的崩潰與台灣社會難以估計的毀滅，所謂的「勝利」將變得毫無意義。 

　　文化與軍事本為一體兩面。當帝國的硬實力已無法確保其在全球舞台上的絕對優勢，其文化敘事的根基也就隨之動搖。超級英雄電影的票房退潮，正是帝國信用破產在文化市場上的具體體現。畢竟，一個連自身社會都無法整合、連內部人民都失去信心的帝國，又如何能繼續扮演那個「為世界擘劃秩序」的英雄角色？其文化敘事的崩塌，正是其內部治理能力崩塌的必然結果。 

帝國昂貴的戲服：台灣為「英雄依賴症」付出的真實代價 

　　可悲的是，當帝國自身都已流露出衰態與疲憊時，在地球的另一端，台灣卻似乎正加倍下注於這個早已過時的「美國英雄夢」。阿比迪的文章雖未詳述台灣，卻也提及美國的盟友們，正透過巨額軍購，「買入一種帝國的懷舊情緒」，一種對昨日霸權的虛幻依戀。 

　　這段描述，對照2025年此刻的台灣，顯得格外刺眼。賴清德領導下的民進黨政府，持續強化對美軍事依賴。這種「依靠強者保護」的戰略，誘使人們相信只要緊緊依附，就能化解所有危機。然而，這件昂貴的「帝國戲服」，其代價正由台灣社會的每一個普通人來承擔：教育經費的壓縮、長期照護政策的延宕、健保財政的日益窘迫、公共建設的停滯，以及青年世代更趨困難的租屋與生存壓力。 

　　這是一道沉默卻殘酷的選擇題：當我們為一筆數百億的軍購案額手稱慶時，是否意識到，這筆預算足以為多少個長照家庭提供一整年的喘息服務，或能為多少位在大城市中掙扎的年輕人，興建可負擔的社會住宅？帝國的保護承諾如遠在天邊的彩虹，而民生的痛苦卻是近在眼前的呼吸。這不僅是資源的排擠，更是一種心理的綁架，讓整個社會活在一種由外部定義的、永無寧日的集體焦慮之中。將2300萬人的命運，寄託在一個日漸褪色的帝國神話之上，這不是務實，而是集體的夢遊。 

英雄葬禮之後，誰來為我們寫下劇本？ 

　　那麼，當超級英雄的葬禮已然落幕，我們是否也該停止將身家性命，繼續託付給一個早已破產的帝國劇本？如果依附路線的代價，是犧牲我們孩子的社福、長輩的照護，以及整個社會的內部和諧，那麼，這份所謂的「安全承諾」究竟還剩下什麼真實的價值？歷史已多次證明，帝國的衰敗，從不會為附庸者帶來自由與尊嚴。 

　　讓我們停止凝望那座由帝國蜃景堆砌的海市蜃樓吧。歷史的迷霧正在散去，海峽對岸從來不只是一個地緣政治名詞，更是我們自身歷史無法迴避的回響。在浪花淘盡英雄之後，真正的问题從未改變：是要繼續扮演帝國棋盤上注定被犧牲的棋子，還是尋回那條通往共同家園的道路？唯一的拯救，來自於我們集體的覺醒與抉擇。這一次，劇本的結局，必須由我們自己來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