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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黃昏(上):川普關稅風暴下的美國及其妄想世界觀

帝國的黃昏(上):川普關稅風暴下的美國及其妄想世界觀

文/江尚書




  在近年眾多剖析美國政治亂象的評論中,倫敦瑪麗王后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李・瓊斯(Lee Jones)於《美國事務》(American Affairs)期刊上發表的〈川普的關稅豪賭與新自由主義秩序的衰敗〉一文,無疑是一份極為清醒且鋒利的診斷書。不同於西方主流媒體將川普(Donald Trump)描繪為一個單純的「瘋子」,瓊斯穿透了表層的混亂,直指其背後更深層的結構性驅力。他像一位冷靜的外科醫生,借用川普團隊策士們自己的言論,為我們完整地解剖了驅動這場全球風暴的「川普世界觀」。 

  這份診斷是我們理解當下危機的絕佳起點。瓊斯的解剖刀,對這個日暮途窮的帝國,進行一次更為徹底的病理分析。我們將首先深入其妄念的內核,看清它的診斷、它的藥方、以及它那根植於帝國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盲點,並最終探討這場帝國的內部崩壞,對身處斷層帶的台灣,究竟意味著什麼。 

川普團隊的「診斷書」:一個「被佔便宜」的帝國神話 

  瓊斯的分析,首先帶我們進入了川普決策圈的內心世界。在這裡,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川普個人的偏執,而是一套由其核心幕僚——如被提名為財政部長的貝森特(Scott Bessent)、商務部長的拉特尼克(Howard Lutnick)、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的米蘭(Stephen Miran)及貿易顧問納瓦洛(Peter Navarro)——共同建構的完整世界觀。 

  在他們的「診斷書」裡,美國是一個慷慨、天真、且被全世界「佔了便宜」的巨人。其核心論點有四:一、美國作為全球「最後的消費者」,長期承受著超過一兆美元的年度貿易逆差,這導致了無法持續的財政赤字(已達GDP的7%),其年度債務利息(1.1兆美元)甚至已超過國防預算。二、這一切的根源,在於他國(特別是中國,但絕不限於中國)的「欺騙」(cheating)行為,包括關稅壁壘、產業補貼、貨幣操縱與智慧財產權盜竊。三、美元的全球儲備貨幣地位,非但不是特權,反而像一個詛咒,阻止了美元透過自然貶值來修正貿易失衡,從而加劇了美國的產業空洞化。四、美國為全球提供了昂貴的安全保障(軍事保護傘),讓盟友得以節省國防開支、發展經濟,反過來在貿易上更具競爭優勢,進一步傷害美國。 

  這套敘事,精心編織了一個受害者的形象,將美國自身的內部矛盾——數十年來驚人的貧富差距、無解的階級固化、以及華爾街與跨國資本主動掏空本土產業的歷史——描繪成一場單純由外部「壞人」造成的悲劇。這是一個服務於帝國民族主義的強大政治神話,它為後續的極端政策,提供了看似合理的道德基礎。 

關稅的「煉金術」:一場註定失敗的貨幣豪賭 

  面對上述「診斷」,川普團隊開出的核心藥方,便是關稅。在他們眼中,關稅是一根可以點石成金的「魔法棒」。其作用機制,被其策士米蘭在其知名的政策白皮書〈重組全球貿易體系用戶指南〉中,描繪成一場精密的「煉金術」。 

  其核心邏輯是:關稅的成本,最終將由外國人承擔。米蘭提出的公式 Mp = Xp × R × (1 + T) 解釋了這個看似違背常理的論點。他認為,當美國對中國商品徵收10%的關稅時,中國為了保住市場份額,會將人民幣貶值約10%。如此一來,匯率的變動將完全抵銷關稅的衝擊,美國進口商與消費者的負擔幾乎不變,而美國財政部卻能平白收到關稅收入。這套理論,被川普團隊用來佐證2018年對中貿易戰的「成功經驗」。 

  然而,瓊斯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套「煉金術」充滿了致命的矛盾與妄想。其一,它假設全世界所有國家都能同時、且大幅度地對美元貶值,這在現實中會引發全球性的輸入性通膨與經濟危機,根本不可能實現。其二,也是最根本的矛盾在於:川普團隊一方面希望外國貨幣貶值,讓美元「相對升值」,以吸收關稅成本;另一方面,他們又抱怨美元因為儲備貨幣地位而「過於強勢」,希望美元貶值以提振出口。 

  這兩種目標是完全互斥的。你不可能既讓美元升值,又讓美元貶值。這種混亂的邏輯,暴露了這套方案的本質——它並非一套深思熟慮的經濟戰略,而是一場基於片面事實與意識形態衝動的魯莽豪賭。 

帝國的妄念:從「雷根再世」到「凡爾賽和約」的華麗空想 

  在川普團隊的自我認知中,他們正在進行一場媲美前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的偉業。他們相信,正如雷根在1980年代透過強勢的內外政策「重啟」了美國霸權,他們也能透過關稅大棒,完成一場「宏大的全球重塑」,其意義甚至堪比「新布列敦森林體系」或「凡爾賽和約」——這是財長人選貝森特親口說出的狂言。 

  這個宏大藍圖的具體樣貌,便是貝森特提出的「三色區域」(Three Buckets)世界觀:全球將被劃分為三個區域。一、「綠區」:對美國完全開放、不搞產業補貼、且承擔足夠安保費用的「友好國家」,它們將享受零關稅或低關稅待遇。二、「紅區」:拒絕美國要求的「敵對國家」(如中國),它們將面臨永久性的高關稅與軍事敵意。三、「黃區」:介於兩者之間、半推半就的國家,它們將承受中等程度的關稅與有限的安全保障。 

  這是一個以赤裸裸的脅迫與交易,取代過去以「同意」和「共同價值」為基礎的霸權體系。在這個世界裡,「自由貿易」不再是普世價值,而是美國用來賞罰的武器;國際規則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與美國總統本人的雙邊談判。瓊斯敏銳地捕捉到,當貝森特將此比作「凡爾賽和約」時,他似乎完全忽略了該條約在歷史上作為一場災難性的懲罰,並直接催生了下一次世界大戰的負面意涵。這種對歷史的無知與誤讀,恰恰反映了帝國在衰敗期,那種沉浸於自身偉大幻想中的智識狀態。 

帝國民族主義的盲點:看不見的階級與被否認的衰敗 

  為何川普團隊的「世界觀」會如此充滿矛盾與妄念?瓊斯引入了他的核心分析框架:「四個D」——衰敗(Decay)、否認(Denial)、拒認(Disavowal)和妄想(Delusion)。其中,民族主義意識形態,是導致「否認」與「拒認」的關鍵。 

  川普主義的民族主義,最大的「功能」,便是將一切問題外部化。它巧妙地迴避了對美國資本主義內部問題的任何深刻分析。正如經濟學家克萊恩(Matthew C. Klein)與佩蒂斯(Michael Pettis)在《貿易戰就是階級戰》中所揭示的,全球失衡的根源,很大程度是各國資本家階級對本國勞動階級壓榨的結果。但在川普的敘事中,美國資本家在產業外移、打壓工資、沉迷於股票回購而非實體投資等問題上的責任,被完全隱藏了。所有的罪過,都被推給了外國的「騙子」。 

  這種「拒認」,使得任何真正的內部改革——例如,向富人與大企業加稅以彌補財政赤字,或透過強化勞工權力來解決分配不均——都變得不可能。關稅,成了那塊遮掩國內階級矛盾的完美遮羞布。 

  更深層的是,這種民族主義,被一種「帝國的執念」所綑綁。它無法想像一個不再是全球霸主的美國。因此,任何可能削弱霸權的選項,如放棄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以換取貿易平衡,或是大幅削減全球軍事開支以改善財政,都被視為不可接受的「投降」。這個維護帝國偉大形象的「鐵籠」,極大地限制了其政策的想像力,使他們只能在加速衰敗的道路上,採取更加激烈、也更加自相矛盾的行動。 



封面來源:網路截圖/American Affai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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