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會看到加薩藝術家最後倖存的作品」

約旦河西岸的一個展覽試圖捕捉並抵消加薩巴勒斯坦人生活和文化的抹殺，即使其藝術家被殺害

文／Fatima AbdulKarim

　　在偌大的大廳裡，昏暗的燈光在一堆瓦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無人機的嗡嗡聲不斷迴響在四周。這是對參觀目前在巴勒斯坦博物館展出的展覽中的參觀者的嚴肅問候，該博物館位於被佔領的約旦河西岸城鎮比爾宰特。 

　　「這不是一場展覽」一直持續到8月，展示了加薩藝術家約300件的藝術作品。在大廳走動會讓人感覺感官超載，讓遊客在視覺和聽覺刺激之間徘徊。在博物館深色的靛藍色牆壁上，畫作沒有特定的順序排列在一起，讓人想起加薩飽受蹂躪的巴勒斯坦藝術場景的混亂。 

　　這些藝術作品自12月以來由巴勒斯坦各地的畫廊、機構和收藏家整理而成，證明了加薩在最黑暗時刻的文化生產。近幾個月來，一些藝術家因以色列的轟炸而喪生。有些人設法逃離了被圍困的地帶，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目前在其中流離失所。 

　　展覽試圖捕捉並抵消組織者所說的加薩巴勒斯坦人生活和文化的「抹殺」。其中包括加薩走廊的兩座當代藝術畫廊被摧毀：位於加薩市中心的Eltiqa畫廊在12月的以色列空襲中被摧毀，而位於Al-Shifa醫院附近一棟舊建築內的Shababeek畫廊則被夷為廢墟。這兩個畫廊的藝術家幾乎都因戰爭而流離失所，他們被授予巴勒斯坦博物館空間來展示他們的作品。 

　　Shababeek的總監薩爾漢（Sharif Sarhan）感嘆道：「整個藝術界，包括人員、作品和空間，都受到了戰爭破壞的深刻影響。」他在戰爭爆發前在巴黎接受了+972採訪，並一直保留下來。加薩境內的大部分藝術品要麼被以色列的襲擊摧毀或損壞，要麼被當地居民因拼命尋找生火材料而搶劫。「你可能會看到加薩藝術家最後創作的倖存作品，」薩爾漢補充道。 

　　有些作品是使用非常規材料製作的。一幅油畫描繪了房屋的廢墟，仔細一看，這塊帆布——在加薩很難買到——和裹屍布用的厚白布是一樣的。 

　　展覽為參觀者帶來身臨其境、幾乎令人目眩的效果。「它給人留下了持久的印象，模糊了不同藝術表現形式之間的界限，並引發人們對藝術品的更深入的參與，」五月初參觀博物館的歷史學家蘇哈德．阿瓦德（Suhad Awad）告訴+972雜誌。「這讓我感覺自己在加薩。」 

「不會有下一次了」 

　　展覽中最後一件逃離加薩的藝術品是在戰爭開始的前幾天購買的。10月3日，居住在耶路撒冷郊區庫夫爾阿卡卜的人道主義工作者克里斯．惠特曼（Chris Whitman）帶著一件他一直關注已久的作品離開了拉斯維加斯大道。 

　　「2021年夏天，我偶然發現了一件寶藏：我的第一件由才華橫溢的赫巴．札古特（Heba Zagout）創作的作品，」惠特曼回憶道。這幅畫名為「傑寧」，描繪了日落時一群房屋旁邊的劍仙人掌，這是札古特在今年早些時候完成的。「我仍然能感受到那次相遇的興奮，以及我們關於將優質畫布和油漆帶入加薩的障礙的對話。」隨著隨後每次部署到被圍困的拉斯維加斯大道，惠特曼與札古特藝術的連結都加深了。 

　　在她的創作中，一件名為「Asdood」的作品脫穎而出——這是今天以色列城市阿什杜德的阿拉伯語名稱。它描繪了1948年大災難之前的城市生活場景，當時包括札古特在內的數百個巴勒斯坦家庭被驅逐出該地區。這幅畫將札古特從她祖母那裡聽到的阿斯杜德故事與她自己的藝術願景融合在一起，因為她從未能夠訪問這座城市。在一側，可以看到札古特本人正走向大海。 

　　儘管這幅畫在去年二月引起了惠特曼的注意，但他買不起。「六月，赫巴慷慨地給了我折扣，並為我保留了這幅畫，期待我返回加薩，」他解釋道。 

　　10月3日，惠特曼前往札古特任教的小學，並在休息時間與她交談了15分鐘。當札古特展開這幅畫時，惠特曼再次愛上了它，並在當天晚些時候帶著它離開了加薩。惠特曼說，他們沒能拍一張自拍照，因為札古特想趕回她的學生身邊。「她說下次，但不會有下次了。」 

　　四天後，哈馬斯襲擊了以色列南部，以色列開始發動猛攻，摧毀了加薩大部分地區及其藝術界。10月13日，就在見到惠特曼10天後，札古特在加薩中部Al-Bureij難民營的家中遭到空襲身亡。她今年39歲，她的兩個孩子和她一起被殺，她的大部分畫作在房子裡被毀。 

　　札古特的妹妹梅莎（Maysa）告訴+972，這位藝術家的兩個最小的兒子——10歲的Adam和6歲的Mahmoud——被從家中的廢墟下救出，仍失去了生命。札古特本人還在那裡：她的頭和手與身體分離，梅莎解釋說，但「我們無法將她的整個身體從廢墟下取出來埋葬她。」 

一個活生生的項目 

　　梅莎解釋說，札古特的四幅畫和她的剪貼簿在空襲中倖存下來，儘管它們都被瓦礫、灰塵、彈片和血跡損壞。「赫巴（札古特）在Al-Bureij生活並去世。儘管生活艱難，但她是一個幸福的人。她在學校工作後會休息一下，然後幾乎每天都會去畫攤畫畫，然後將作品發佈到網上尋找買家。」 

　　惠特曼為自己的家購買的兩幅畫，每幅畫都描繪了不同的巴勒斯坦城市，是札古特生活和工作僅存的完美證明。現在，它們與在加薩藝術界遭受破壞後倖存下來的數十件其他作品一起掛在比爾宰特巴勒斯坦博物館的靛藍牆上。 

　　展覽中展出作品的其他五位藝術家也在以色列對拉斯維加斯大道的持續襲擊中喪生。然而，儘管存在死亡和廢墟的背景，展覽仍然是一個活生生的項目。展出的藏品數量已超過300件，預計各個機構和收藏家很快就會收到更多藏品——即使博物館沒有公開徵集。其中一些作品沒有註明日期，因為通訊中斷導致策展人無法聯繫藝術家。 

　　因此，「這不是一場展覽」提醒人們藝術在保存記憶和見證歷史方面的重要作用。儘管近二十年來，加薩的藝術社區——尤其是加薩城——的面積被縮小到了幾十平方公里的範圍，但它非常豐富。這次展覽使這一遺產永垂不朽，至少對於那些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藝術家來說，可以將其視為對未來的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