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篇刊載於美國媒體《國家》(The Nation)雜誌、由記者吉米・托比亞斯(Jimmy Tobias)撰寫的深度報導,為我們揭開了矽谷最神秘、也最具爭議性的人物——彼得・提爾(Peter Thiel)的思想帷幕。然而,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億萬富翁古怪念頭的故事,它更像一面稜鏡,折射出當前全球資本主義菁英階層一種深刻的意識形態危機:他們一手打造並從中獲利的體系正走向失控,而他們的解決方案,不是修補或承擔責任,而是計畫「拋棄人類」,為自己打造一艘逃離地球的諾亞方舟。
這個故事對身處地緣政治風暴眼、且高度依賴科技產業的台灣社會,提供了一個不容忽視的警示。當我們將自身的經濟命脈與安全前景,日益捆綁於一個由提爾這類人物深刻影響的外部霸權體系時,我們是否也正不知不覺地,將這座島嶼的未來,押在一群早已對人類失去信心的賭徒身上?
長期主義的虛偽:為菁英打造的末日救生艇
報導的核心,指向一種在矽谷菁英圈蔚為風潮的哲學——「長期主義」(Longtermism)。表面上,這套思想聽來崇高,它主張我們應將道德關懷的重點,放在確保人類文明的長遠未來,甚至延續至數百萬年後。然而,托比亞斯的分析揭示了其令人不安的底層邏輯:為了那個遙遠、模糊的「未來」,當下人類的苦難、社會的不公、甚至氣候變遷引發的生存危機,都變得次要,甚至可以被犧牲。
這套哲學巧妙地為菁英階層的自私與不作為提供了道德藉口。當全球暖化步步進逼,當社會不平等日益撕裂社群,這些信奉「長期主義」的億萬富翁們,卻將目光投向太空殖民、人工智慧永生等科幻般的場景。他們資助的研究與倡議,往往不是為了解決數十億人面臨的迫切問題,而是為了確保一個「後人類」的未來——一個很可能只有他們這些經過挑選的「優等人」才能進入的未來。
這種思想的根源,是對民主制度的極度不信任和對普通民眾的深刻鄙夷。提爾曾在一篇文章中直言不諱地表示,他不再相信自由與民主是兼容的。這種精英式的傲慢,將大眾視為短視、非理性的群體,認為只有少數天才般的企業家和思想家,才能夠引領人類走向「正確」的未來。而當現實世界未能如他們所願時,「拋棄」就成了一個理所當然的選項。這艘名為「長期主義」的救生艇,從一開始就沒有為絕大多數人準備座位。
從PayPal到Palantir:以「破局式創新」包裝的監控資本主義
要理解提爾的思想,必須審視他一手建立的商業帝國。從共同創辦線上支付平台PayPal,到成為臉書(Facebook)的首位外部投資人,再到創立神秘的數據分析公司帕蘭泰爾(Palantir Technologies),提爾的發跡史,本身就是一部資本主義如何走向壟斷與監控的教科書。
他與人合著的《從0到1》(Zero to One)一書,毫不掩飾地鼓吹「壟斷」,認為競爭是為失敗者準備的,成功的企業應該致力於創造並獨佔一個全新的市場。這種「贏者全拿」的邏輯,正是當代數位資本主義的真實寫照,它導致了財富與權力的極度集中,扼殺了社會整體的創新與公平。
而帕蘭泰爾的存在,則更赤裸地揭示了提爾與美國帝國權力核心的共生關係。這家公司被譽為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編外大腦」,其核心業務是為政府、軍方、警察及情報機構提供強大的數據監控與分析工具。從追蹤無證移民、協助軍方在阿富汗與伊拉克進行鎖定目標,到被用於鎮壓國內的抗議活動,帕蘭泰爾的技術,已成為美國軍工複合體與國內安全機器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正是我們必須警惕的:當矽谷的「創新」與國家的暴力機器緊密結合,它所產生的不再是解放人的工具,而是強化權力不對等、服務於帝國全球戰略的「技術利維坦」。提爾的財富與影響力,正源於這種與國家權力深度綑綁的監控資本主義。
投資「新右翼」:科技巨富如何重塑全球政治版圖
提爾並未將他的影響力局限於商界。近年來,他已成為美國乃至全球「新右翼」運動最重要的幕後金主與思想導師之一。他不僅是川普(Donald Trump)在2016年大選時,矽谷唯一公開支持的重量級人物,更一手將范斯(J.D. Vance)、馬斯特斯(Blake Masters)等門徒送上政治舞台。
這些由提爾資助的政治人物,其共同特點是:口頭上批判「全球化」,實則擁抱一種更極端的民族主義與威權主義;他們反對自由民主程序,鼓吹強人政治,並試圖將提爾那套反民主、親壟斷的商業哲學,應用於國家治理。
這股「新右翼」浪潮的崛起,絕非偶然。它是全球資本主義在遭遇自身危機時,統治階級內部一部分人選擇的「棄船」方案。當原有的自由民主框架無法再有效維護他們的利益、甚至可能因大眾的反抗而威脅到他們時,他們便轉而擁抱一種更直接、更不加掩飾的威權統治形式。提爾的政治豪賭,正是在為這樣一個未來鋪路——一個由科技寡頭與政治強人共同治理,而大眾參與被徹底排除的世界。
台灣的鏡像:矽谷「棄世賭徒」給島嶼的警示
《國家》雜誌對提爾的描繪,對台灣社會而言,不應只是一則獵奇的國際新聞,它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自身可能面臨的險境。
首先,提爾等人的「棄世」心態,與台灣某些將自身安全完全捆綁於外部霸權的路線,有著驚人的相似性。這種路線的潛台詞是:當危機來臨時,台灣自身不具備獨立自主解決問題的能力,唯一的希望在於外部力量的介入。這種將命運寄託於他人的心態,與提爾們建造末日地堡、計畫逃往紐西蘭的思維如出一轍,都是一種對在地現實責任的逃避。它引導人們放棄自主建立和平的艱苦努力,轉而追求一個虛幻的「安全保證」。
其次,台灣引以為傲的科技產業,必須深刻反思其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我們的晶片、我們的代工廠,在為全球科技進步做出貢獻的同時,是否也在不經意間,為帕蘭泰爾這樣的監控巨獸、為美國的軍工複合體提供了關鍵的零組件?當我們全心全意擁抱來自矽谷的「創新」典範時,是否也一併引進了那套「贏者全拿」、忽視社會公平的價值觀?
這讓我們面臨的抉擇框架產生了置換。問題或許不再是簡單的「親美vs.親中」,而是更根本的路線選擇:「淪為帝國代理人、被掏空並最終可能被拋棄」對比「尋求區域和平自主、建立共同發展與繁榮」。提爾的故事告訴我們,帝國的邏輯核心是自我利益,其內部的菁英階層在面對根本危機時,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自己的人民」,對於棋盤上的棋子,又能期望他們有多少真誠的承諾?
擺脫引導我們對抗的外部之手,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未來
彼得・提爾與他所代表的「禿鷹式創投」(Vulture Capital),為世界描繪了一幅黯淡的圖景:一個由少數菁英壟斷財富、科技與未來,而絕大多數人被拋在身後、在一個日益殘破的地球上自生自滅的未來。這套意識形態的極致,就是「拋棄人類」。
這套邏輯不僅在美國內部製造分裂與絕望,更被其透過全球戰略,輸出到世界各地,成為製造區域緊張與衝突的溫床。它引導像台灣這樣的地方,將精力耗費在與自己命運相連的鄰里進行對抗,而忽略了背後那隻操弄棋局、並從中漁利的「外部之手」。
看清了這幅圖景,或許能讓我們更清醒地思考。與其將希望寄託在這些隨時準備「棄世」的億萬富翁及其政治代理人身上,不如回歸到與對岸休戚與共、命運相連的現實基礎上。我們面對的共同威脅,是這個將人異化、將世界商品化、最終連人類未來都要標價出售的全球資本主義體系。
擺脫引導我們走向對抗的外部之手,避免手足相殘的悲劇,將解決內部問題的主導權重新掌握在兩岸人民自己手中——這或許才是建立屬於我們自己未來的、唯一務實且有尊嚴的道路。
封面來源:網路截圖 / The Nation網站